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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行色(1-9)

六都中心学校·(2012/3/14 8:52:23)·文学沙龙
第一部


                                                                                      1


         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人的死亡,好像是我12岁左右那年。死者是我的舅爹,也就是我父亲的舅舅。就是因为他的死亡,我开始有点相信人是有心灵感应的。
         好像是夏天,半上午的时候,我闲在家里没事,就睡懒觉。母亲去山上干活了,父亲在大队部开会。他是大队里的治安主任。我睡着睡着就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个房子里,一个人平躺在铺板上。他的个头比较高。在他的身边站着两个男人,垂首默立。当这个梦正在进行的时候,我迷糊中听见我家门口有人喊:“姐夫姐夫,下边的老头子死了。”喊了几遍。我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外面,是我的姨娘在外面喊。姨娘看见我,就问:“健言,你爸呢?”我说在大队开会呢。姨娘说:“你舅爹死了。”
        我就朝舅爹家走,心里有点慌。舅爹家离我家就隔着一条小河沟。我走进舅爹家,一进家门,我就有点发懵,因为我看见的场景竟然和我刚刚梦中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舅爹高高的,现在躺着应该说是长长的,身体,很平静很安详地睡在那里。旁边站着的两个男人,正是本村的两个40来岁的村民。他们见我进来了,也许因为我是死者的晚辈,也许因为他们把我当小大人看待,似乎对着我又似乎彼此交流着喃喃道:“解下绳子之前,我打了死鬼两巴掌。”
        长大一些之后我才知道,对于吊死的人,解下绳子之前要打死者几个巴掌的,意思是责备死者为什么要舍弃生命。这是我老家那一带的风俗。但是我到现在依然弄不清楚,为什么我舅爹死时的场景和我的梦境那么相似。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个问题依然困扰着我。

 

 

                                                                               2

 至于舅爹为什么吊死和怎么出殡下葬的,前者涉及到家族的一些隐私,我不便说;后者是我实在记不清楚了,没法说。

 我平生第二次看见人的死亡,大概是稍后几年的事情。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家族的长辈去世了。我去看。我看见的景象依然让我发懵:去世的长者是回族人,依照回族的习俗,逝者用白布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就像一个结茧的蚕。我看了,心里比较的恐惧。我们那个村子,有早年从本省江北逃荒过来的人,有四川来的人。至于这个回族家族是怎么来我们这个小山村的,我到现在都没有探寻过。但是,回族人去世后用白布从头到脚蒙扎起来这个习俗,我二十多年后去西北之后,从回族朋友那里得到了证实
     我为什么在这部小说的一开始就描述死亡?是因为我知道我会和很多人——应该说是每一个人——一样,都会在某一天面对或面临死亡。如果我们在活着的时候多想一想死亡,多面对一下别人的死亡——包括亲人的、熟人的、陌生人的,我们也许就会对死亡少一份恐惧。谁也不欢迎死神光顾。记得几年前的某一天,我的读小学4年级的女儿好端端地问起我关于死亡的话题,我自以为是很小心谨慎地,同时也竭力装作很平淡地对她说,死亡其实没有什么,就像人睡熟了一样,只不过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异常恐惧而伤心地哭了起来,说,爸爸,我怕,我不要死亡。女儿当时的反应就像一弯锋利的钩子,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
     我多年之后才知道我们老家的又一个习俗:凡是凶死的人,包括上吊的,被车撞死的,之类,葬在山上,整个坟墓的朝向是要稍稍歪斜的。大年三十的上午我上祖坟时就特地注意了一下,果然发现我舅爹的坟的朝向确实是斜着的。我又注意了一下村里一个在山上伐木时被顺沟而下的杉木贯胸而死的人的坟,也是斜着的;而其他那些正常老死和病死的人,他们的坟墓的朝向一律都是端端正正的。我问过村里人,他们说,凶死的人的坟必须斜着,不然对家里的后人不利。
     老家的山坡上,很多处都是坟地。从我记事时起,它们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与世无争。

3
 
        我认为舅爹的死无疑是一件天大的事,我必须赶紧告诉父亲。离开舅爹家,我就朝四里外的大队部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父亲,他开完了会正回家。当我说舅爹死了的时候,我发现父亲的表情惊讶了一下,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我又胆怯地补了一句:“是……吊死的。”父亲这时的表情是愣了一下,对我说:“去对你大伯说一声。”
       于是我继续向前走,来到我伯父家。伯父正好在家,才听完我的话,就“啊”地叫了一声,问:“怎么死的?”我说吊死的,伯父又响响地“啊”了一声,对我大睁着眼睛说:“怎么好好的要吊死?”我说:“我哪里晓得。”伯父跺了一下脚,说:“怎么好好的要吊死呢?”然后喊我大妈的名字:“你到厨房里打两个糖水蛋给健言吃。”我说我不吃,伯父说:“要吃,报丧的人要吃鸡蛋,这是规矩。”
       这弟兄俩,我是说我父亲和伯父,性格迥异。父亲内敛,少言语,在部队学了些文化,读书看报做会议记录都行,在村里很有些威信。伯父外向,话多,也是部队回来的,不过是从国民党部队回来的。换句话说,父亲是共军,自由参军的;伯父是国军,被抓丁的。我到现在一直都奇怪的是,那个年代阶级斗争抓得那么厉害,我伯父这个前国军竟然平安无事。是我父亲的身份罩着他?也不是,父亲在村里不过是个治安主任而已。只能说村里人善良本分,并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不分青红皂白。何况伯父身上没有血债,没跟解放军打过仗。
       四年之后,我16岁,初中毕业回老家,和父亲、伯父一样,做了农民。每天和村里的大男人们一起,上山伐木、扛木,上路拉板车。和我一道回老家做农民的,还有我的一批儿时的伙伴。我们这一批伙伴长大后个子都不高,那是被一根根原木压得长不高的。

                                        4

 

春天来了。老家满山满坡的映山红开花了,好像是谁放了一把火,从山脚一直烧到了山尖。

我和金民、炳、德仲等人把三十来根几天前砍倒的杉木顺着山涧放到山脚的河边,然后架在柴马上,用刮刀刮掉树皮。到了快晌午时,金民突然说:“哎,你们大家快看喏。”我们一起看着金民,只见他望着河对岸的村路,努着嘴。于是我们一起看村路,看见了每年的这个季节都会看见的一道风景:一溜子的姑娘挑着被条什么的,进村了。

炳高兴地说:“哦呵,茶叶妹来了!”

德仲笑嘻嘻地说:“你这个炳,一看到茶叶妹就龇着嘴,快点去,找一个做老婆。”

金民冲着路上的一溜子女孩大声喊起来:“啊也,哦呵,你们这些妹可听到喽?炳呐,想找你们哪个做老婆哦!”

炳有点气恼,也冲着路上喊起来:“不是我哦,是金民和德仲哦!”

有好几个女孩都把头朝我们转过来,其中一个竟然喊出了金民的名字:“金民哥!”

我们几个都认出来了,那是去年茶季就在金民家歇住采茶的一个叫年梅的茶叶妹。她这一喊,我们全都哄笑起来。炳幸灾乐祸地指着金民说:“啊也,你老婆喊你喽。”

金民脸有点红了,转过头,不吭声。我们再一次大笑起来。

这一天,进村来的茶叶妹有好几拨,应该有两百来个。到傍晚收工回家时,还看到一队约十来个茶叶妹,在一个约60来岁的老女人的带领下进了村。

我走近家门时,看见我家的小院子里有两个女孩子。我想:这可能是到我家歇住的茶叶妹了。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每年家里都会住上三五个茶叶妹的,只是不知道今年来的还是不是去年的那几个。我有点儿新奇,也有点儿小小的激动。那年我17岁。

5

 

我进家门的时候,两个女孩在院子里拾掇柴火。其中一个个头高一些,年龄似乎也大一些,抬头望望我,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一下。我22岁之前生性腼腆,少言寡语,而且极不善于与异性交往或交流,和她们说几句话我都会脸红。女孩的一笑,让我有些发慌。我也不知道我笑了没有,就走进柴房,放下斧头和刮刀,再把柴刀从腰上解下来,然后从厨房里拿毛巾到河边洗手洗脸。我看见母亲正在锅台前炒菜,热气升腾,几乎遮住了母亲的脸。母亲说:“收工啦?”我嗯了一声。往外走时,看见那个个头矮一些的女孩不知啥时进来的,正在灶门口帮母亲塞柴火。

我走到河边时,妈呀,河边一大溜尽是茶叶妹,有的在洗衣裳,有的在洗菜,还有的啥也没做,好像就是陪着玩的。满河沿叽叽喳喳的一片说笑声,就像一群鸟儿在聚会。我收住了脚步,有点不敢去洗脸了。但不洗是不行的。我硬着头皮,向下游离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走过去,蹲下来很快地洗了手脸,就头也不敢抬地回家了。仲春的河水有点凉,让我的头脑一下子清爽了许多,白天的劳累也消除了不少。

天黑下来了,母亲点上了煤油灯。看来又是停电了。村里两年前用上了小水电,但是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次要停一停电。父亲坐在桌边吸黄烟,母亲在厨房说:“言呐,吃饭了。”于是我就去厨房端饭菜。两个女孩也帮着端饭菜,然后我们五个人围坐在桌边准备吃饭。

父亲照例是要喝点酒的。喝酒之前父亲说:“你两个从江北来到江南,你爸妈心里也舍不得。今天我们一起吃个饭,明天起你两个就单烧了。以后要是不凑巧,就时不时地还和我家一起吃,不要受拘束。”母亲也附和着:“是哦。”个头高的女孩声音轻轻地说:“谢谢大伯大妈,给大伯大妈和哥哥添麻烦了。”父亲露出笑脸说:“你这女伢懂事。”女孩这时瞟了我一眼,抿着嘴唇,眼里带着笑意。

父亲对我说:“喝一盅?”我忙说:“我不喝。”我心里有点气恼,怎么当着陌生人尤其是陌生姑娘的面也叫我喝酒啊。我初中毕业回家务农时起父亲就让我喝酒吸烟,我也就慢慢地学会了。可这个场合也让我喝酒,人家姑娘家会怎么看我啊?以为我是酒鬼呢。

父母边吃饭边和两个女孩拉拉家常,基本上是高个女孩应答,另一个女孩只顾吃饭,时不时笑笑,有一会儿也不知说到了什么,小女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得很响,高女孩拿筷头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吃饭过程中我知道了高个女孩名叫莲子,另一个女孩名叫小花。后来在我家住的时间一长我才发现,其实莲子懂事,但不多话,十七岁,和我同年;而小花则完全没长大,十四岁,比莲子外向,还不太懂事。

饭吃完了,莲子忙着收拾碗筷,并催促小花抹桌子。小花手忙脚乱,把父亲的玻璃小酒盅给抹到地上摔碎了。莲子又气又急,在小花头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小花嘴角弯了几弯,哭了。

6

 

我白天照常出门上山,和队里的社员们一起伐木扛树拉板车,只有下雨天才可以整天待在家里看书,或学习写作。有时的雨天队里会开会,队长安排农活,或读报纸,学习中央文件。我最喜欢的是雨天和晚上,因为可以待在我的小房间里。晚饭后我就在灯光下看书,有时是在煤油灯下看书。只要我是看书或学习写作,父母亲是不会吝惜煤油的。

莲子她们来我家一个多星期之后的有天晚上,小花睡了,母亲在厨房忙家务,父亲去大队部开会了,我在煤油灯下看小说《林海雪原》,莲子坐在我的对面,在绷着的一块白布上绣花。一般情况下我是不太愿意和一个姑娘坐在一张桌边看书的,但是莲子要绣花,我就不好把煤油灯拿到我的房间里去;如果我在我的房间再点一盏灯的话,那又是浪费。好在我把书看进去了,也就顾不得什么了。看完几页之后,我偶一抬头,发现莲子正在看我。我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忙又低下头去。这时莲子说话了:

“言哥,你看啥书这么专心呢?”

“《林海雪原》。”我说。

“哦。是写什么的?好看吗?”

我想了想,说:“京剧《智取威虎山》你看过吧?”

“嗯,看过,看好几遍了,我们村里放电影时放过好多次。”

于是我就解释了一下《林海雪原》与《智取威虎山》的关系。莲子很认真地听,之后她说:“言哥,你看完了借给我看行吗?”

我说:“哪个有空哪个就随时看。”

莲子高兴地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白的牙。忽然她奇怪地叫了一声:“你的鼻子!”

我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莲子笑着说:“你摸摸鼻子孔看看。”

我就摸了一下,一看手指,黑乎乎的。原来是煤油灯的烟气把我的鼻孔给熏黑了。

莲子收拾着手上的活儿,说:“言哥,你也要睡觉了吧?我要睡了,明天要起早摘茶。”

我嗯了一声。莲子就去她房间了。在我家堂屋和厨房之间有一个短短的过道,过道的一边是个很小的房间,平时是磨房,现在改作了莲子和小花的睡房。

7

天刚刚亮的时候,我听见一些声音,应该是莲子她们起床。我知道母亲也会起这么早的。这是茶叶开园的第一天,大多数人家和茶叶妹们都会起大早去茶山采茶。我们这个大村分为七个生产小队,我家这个小队的茶山有十几处,在开园之后的个把星期内,队长是要给每家每户指定茶山采茶的,以免有的茶山去的人太多而有的茶山没人去,以致茶叶被采得不均匀。

我和父亲起床后,吃了母亲清晨在锅里烤熟的玉米饼,父亲就按照队长的安排,和几个体弱的男人去割村路两边的杂草,我用小布袋装上两个玉米饼,和其他男人在我家门口的水泥桥头集中,等候队长分工。其实不用等,队长总是头一个到的。队长姓蒋,小名叫来狗,四十多岁,我们这些大男孩们喊他来狗爷,大人们要么喊他来狗,要么喊老蒋或蒋队长。来狗爷身强体壮,干力气活是一把好手,但脾气暴躁,去年的一天我曾见识过。邻村的一个妇女越界来我们村砍柴,被他知道了,他要那妇女要么赔钱给我们小队,要么把柴火还原原本本地安到柴根上弄活,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而赔钱,那妇女也无论如何赔不出来,这样就弄僵了。我们的蒋队长一怒之下就吼道:“你信不信我一枪扣了你!”那妇女也不嘴软,回道:“你扣嘛,你扣嘛。”蒋队长没了退路,返身回家就端来了土枪,把枪口对准了妇女。这时前任老队长一把把枪筒托了起来,大声骂那妇女:“你这个死尸巴子,还不快走!”那妇女这才一边走,一边回头骂几句,而蒋队长则一直被老队长死死地按住。如果不是老队长“英雄救美”,我后来想,依蒋队长的火爆脾气,保不准真的会扣动扳机,把那邻村妇女给“扣”了。那样,三十年之后给我父亲收殓盛棺的就不会是他而是另外的某个人了。

来狗爷,也就是蒋队长,一身上山的打扮,坐在桥头的一块青石头上,一边和大家开开玩笑,一边等候人员到齐。我们这一班十六七岁的小小伙子,徳仲,金民、炳等人,都到了。来狗爷扫了一眼,对一个二十四五岁的我们喊毛哥的人说:“毛,你的中饭呢?”

毛哥咧咧嘴,说:“早上来不及做。”

来狗爷翻了他一眼:“是早上和老婆抱在被窝里起不来吧。”

大家都笑起来。毛哥一星期前才结婚娶媳妇。

“今天是到大坞里砍树,那么远,你中午吃啥?”来狗爷问。

毛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跑得快,中午回家吃。”

来狗爷声音高起来:“放屁!那么远,等你吃好饭再上山,我们都要收工了。”

毛哥抓抓头皮,没吭声。

来狗爷这时开起了玩笑:“哎,你们哪个早上吃得最多的,大方点,到中午找个背风的地方屙一点点给毛吃?”

“我!”人群里有个人尖声喊。听声音就知道是活宝招财。

“我打不死你!”毛哥抓起一个小石子朝招财扔去。

来狗爷清清嗓子,紧了紧裤带,说:“好了,莫要搞了,开始分工。徳仲、言,你们几个伢鬼跟毛到大坞南边的蛇形湾,毛负责……”

我们开始上山了。

 
【 文章作者:胡恩国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次数:5798 文章录入:ZKQ    责任编辑:ZK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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