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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行色(10-33)

六都中心学校·(2012/3/14 11:37:41)·文学沙龙

10

 

晚饭之后,父亲去队里的小茶厂看别人做茶叶,母亲在灯下纳鞋底,小花去别的茶叶妹家玩,我依旧看《林海雪原》,莲子依旧绣花。母亲偶尔和莲子拉拉家常。母亲问莲子读过多少书,莲子说初中毕业,母亲说:“那和言一样。”

莲子忽然把右手伸到我面前,说:“言哥你看我的手。”

我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来。

莲子又说:“你看我的手指。”

我又看了看,看见莲子右手食指的关节处有青黑色的痕印。那是不停歇地采茶而留下来的印迹。我老家的女人们,一个茶季下来,很多人的食指会因为采摘茶叶而裂出口子。

我望望莲子,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有一点心疼,但是依我的性格,我讷于在语言上表达出来。

莲子用左手手指搓了搓痕印,说:“怎么洗也洗不掉。”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绣花。

这时来狗爷进门了,张口就说:“言,你帮我写个东西哒。”

我站起来让座,莲子忙说:“言哥你坐,我让队长坐。”然后拿着绣花绷去她的小房间了。

来狗爷坐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包有点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我,又抽出一支递给母亲。母亲忙说:“到我家来哪还要你拿烟喏,言,我房里有烟,去拿。”

来狗爷说:“唉,都一样。”

我问:“写什么东西呢?”

来狗爷吸了一口烟,眯缝着眼睛说:“帮我,实际上也是帮队里,写一封信。”

我问:“写什么内容呢?”

来狗爷拍了一下大腿,说:“妈来的,茶叶都开园了,茶叶妹不够。言你帮我写封信给枞阳汤家沟的队长,让他们务必务必快点再派些人来!”

我哦了一声,去我房间找来纸笔,问了一些有关情况,就开始写信。

我动笔写的时候,莲子过来说:“队长,要么我再写封信到我老家,联系几个人来,好不好?”

来狗爷又响响地拍了一下大腿,望着莲子说:“那就太好了!谢谢你了,丫头。”说完又望望莲子,扭头对我母亲说:“你家里怎么来了这样一个俊丫头哩?摘完茶叶就莫要让她走了,留下来给你家做媳妇,我看好得很。”

母亲呵呵地笑了。我被来狗爷的话吓得心里咚地一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莲子,看见莲子的脸羞得通红,小声地说:“队长你乱说话。”

来狗爷也嘿嘿地笑了,说:“我哪里乱说话了?我说的是真话。言在我们村里可是个文化人,虽然话不多,但他心里有数哩。我看言以后不会像我们一样一直是个庄稼人,他肯定会有出息。”

莲子低着头听着,然后去了她自己的房间。

我问来狗爷:“信什么时候要?”

来狗爷说:“今晚能写好就今晚要,最迟明天上午要。差不多吧?”

我说:“嗯。”

来狗爷说:“我还要去茶厂看看,你跟刚才那个妹说一声,她写的信也是最迟明天要。”

11

 

我的信还在写的时候,莲子过来了,拿着她写的信,说:“言哥,有一个字我不会写,你教我。”

我问:“什么字?”

她说:“摘茶的时候,我们看见山上有一种野果子,是长在地上的,也有的长在很小的树上,很好吃,你们这里的人说是pāo,我不知道pāo字怎么写,你教我。”

这一下可把我给难住了。我知道pāo,也不止一次吃过,样子和个头都像草莓,红红的,甜甜的,很好吃。可是这个字怎么写,我还真的不知道。也许pāo是土名,压根儿没有这个字,可是学名叫什么我不知道。莲子含着一丝顽皮的笑望着我,是不是她心里在想:队长还说你是村里的文化人呢,pāo字你也不会写呀?

我尴尬地说:“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字。要么你就写野果子吧。”

莲子抿抿嘴唇。微皱着眉,好像在努力地想。

我问她:“你怎么会在信里写这个呢?”

她歪歪头,笑了:“我说这里的山上有很多好吃的pāo,姐妹们来采茶天天可以吃到。”

这下轮到我笑了。我想说:你真逗,又很聪明。可是,我没有说。我的性格让我觉得要是说这样的话就是有点油嘴滑舌。

莲子这时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说:“你查查字典嘛,说不定能查得到。”

我就去我的房间里拿来那本《现代汉语词典》,这是我去年花了三天工夫,在山上砍了两百斤芭毛杆子卖钱后买来的。我查来查去,没有查到类似于pāo的这个字。

莲子说:“那我就写野果子吧。”

这时她把头伸过来看我写的信,我就把身体向一边侧了侧,让她看。她认真地看着,我听见她花朵绽放一样的均匀、芳香的呼吸。看完之后她轻声地说:“言哥,你的信写得像作文一样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笑了笑。然后我说:“我看看你写的。”

莲子就很大方地把她写的信给我看。我一看那字就惊讶了,那字写得可真好,一笔一划,很苗条清秀的楷体字,就像她人一样好看。这一次我忍不住主动开口了:“你的字写得真好。”

莲子抿着嘴笑了,说:“我照着字帖练过字。”

我想了想,问:“你读完初中怎么没有考高中了?”

莲子玩着手中的钢笔,说:“家里穷,念不起。我还有个哥哥,下半年要结婚,我今年来采茶,就是要给哥哥带点家具回去。”

我哦了一声。来我老家采茶的姑娘,采茶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买一套木器,像箱子啊盆啊桶啊,带回江北,给自己将来出嫁做嫁妆。但像莲子这样采茶给兄长买家具,还真少见。我觉得莲子真是个懂事的姑娘。

莲子收起她还没有写完的信,说:“我去房间把信写完,你写完了信就早点睡觉哦,明天还要上山吧?”

我嗯了一下,说:“我写完了就睡觉。”

莲子就回她的房间了。

    12

 

赶树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不但不比砍树轻松,而且还有一点危险。因为在山坡上,上下都有人把树往山下赶,一棵十多米长、一两百斤重的圆溜溜的树顺着陡坡或山涧向下窜,速度非常快,越窜到后来速度越快,就像射箭一样。下面的人要是躲闪不及的话,就有可能被树木撞到,那不是死也会伤个半死。所以上方的人在赶动一棵树时,一般都会朝着下方拖长声音大喊:“树来嘞——”下边的人听到了,就会抬头看一看,以便及时躲闪。

这次依然是按照队长上次的分工,我们这一组由毛哥负责,去大坞的蛇形湾赶树。我用瓷缸带了米饭,母亲在米饭里放了两块咸鱼和一些野小蒜炒鸡蛋。

到了上午十点多钟,太阳热起来了,加上出力,我的汗开始湿透了内褂,手背也被杉木刺刺出了斑斑点点的血印。上次依照这个山坡的山势,比较有经验的毛哥吩咐我们,砍树时斧口一律朝向旁边的那条山沟,这样,树被砍倒后,树的倒向也基本上是朝向山沟的,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树木赶到山沟里,让树顺着山沟滑到山脚,可以省不少工夫。

等到我们把七成树木赶到接近山沟时,也就到中午了,毛哥说歇火吃饭。我们就找了靠近山沟的一块稍微平缓一点的地方,拢了一些干树枝烧起火来,然后用饭缸的盖子在山沟里舀点山泉水洒到饭缸里,再把饭缸放在火堆边烤。饭烤热了就开始吃,一时间,树林里飘散着饭菜香味,这种香味在大家劳累饥饿之后显得更加诱人。

金民嘴里包满了饭,嘟嘟囔囔地说:“哎呀,要是能抓到一只野鸡烧着吃就好了!”

招财说:“嗯,我明天把我的枪带来。”

招财有一支土枪,而且也是打猎的好手,他常常在深更半夜满山头狩猎,有时半夜人们会听到一两声土枪响,那十有八九就是招财开的枪。招财的枪筒上有时是挂着一只野鸡,有时是一只野兔。偶尔会打到一只大家伙,比如野猪或麂子什么的。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那是二十几年之后发生的事情了:有一次的半夜,炳骑着摩托带着招财从里面的村子回家,骑到半路上的时候,拐一个弯,一头百把斤的野猪正待在路上边的山坎子上。雪亮的车灯光一扫,大概是扫到了野猪,加上摩托的声音,那野猪吓得往路上一蹦,不偏不倚,一头撞到了摩托上,把摩托连同招财和炳一起撞翻,翻到了路外边两人深的河岸上,野猪自己也滚到河岸上了。招财和炳被撞得晕头晕脑,招财清醒过来后,看见野猪好像也是撞晕了,躺在几步远的地方。招财想把那野猪逮住,无奈浑身发软,爬不起来。推推炳,炳还在晕着呢。等到两人能起身的时候,发现野猪不知什么时候独自离去了。

这件事情是我二姐说给我听的。我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尽管二姐可能做了一点渲染和夸张。

我们不紧不慢地吃完了午饭,喝了茶水,歇息了半个多钟头,又开工了,把树木继续往沟里赶。沟里还有些流水,两边的岩石滑溜溜的,布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我把一棵粗长的杉木用手腕粗的木棍慢慢地撬到了沟里,它末梢向下滑了十几米,却卡在了石缝里。我不得不去用木棍把它撬出来。我正在撬的时候,听到上头的金民一声大喊:“木头下来嘞——”

我急忙转头向沟的上方望,只见一棵杉木顺着沟中心向下冲来。我连忙向沟沿避让,谁知一脚踩到了滑滑的青苔上,这使我又滑回到了沟里。下滑的杉木已经带着撞击石岩的轰隆声,箭一样地向我射来。我差点儿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金民也吓得大声叫喊:“言,言,快躲啊!”来不及了,我本能地把身体向后一靠,紧紧地贴在背后的沟沿上。杉木在一瞬间带着风声呼地一下擦着我的大腿窜了下去,我被它带得重重地摔倒在沟里。头晕了,啥也不知道了。

后来,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我是在谁的背上无节奏地又软软地颠动着。

 

13

 

我在家里一连躺了7天。

我的右大腿被那棵杉树擦掉了巴掌大的一层皮,露出了鲜红的肉。这还不是严重的,严重的是我被杉树带倒之后,右脚磕在石头上,踝骨磕伤了。母亲说,我被背回家时,脚踝肿得像发粑,按下去一个坑,能栽树。还有就是我的头也磕了一个大包,青紫青紫的。

背回家的第一天晚上,母亲就在煤油灯下搞迷信活动,双手作揖,口中念叨:“老人呐,你要保佑言早点好起来哟。”母亲说的老人就是他的公公,也就是我的爹爹,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去世的。我和父亲一样不相信迷信,但是母亲这样做我倒也觉得没什么。可是,母亲接下来的念叨却让我感到有点不愿意。母亲念:“下边舅爹呃,你也要保佑言呐。”

我望了望母亲,小声地说:“舅爹是……凶死的,你求他……有啥用。”

母亲声音有点颤抖,说:“莫乱讲,好歹是你舅爹,会保佑你的。”

父亲在外间好像是听到了,用责备的口气说话了:“求死人有么用唦,明天接着把徐医生接来。”

母亲一直有点怕父亲,父亲这样一说,她就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出了我的房门。

没过一会儿,莲子进来了。

我记得我被背回家门时,就有点清醒了,但那时莲子采茶还没有回来。等莲子回来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我正躺在床上,村里的医生徐爷已经给我做完了他要做的事情,正在外间和我父亲说话,我的床前还围着我的姨娘、舅舅、舅娘等人。我看见莲子进门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亲戚们背后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惊惶和焦急。

现在莲子再一次进来了。她走到我床边,依然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然后她轻轻地坐到床沿上,说:

“言哥,你一定很痛,对不?”

我动了动嘴唇,说:“有一点。还好。”

但接着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说了句:“我差点被树撞死了。”

莲子的泪水突然就从眼眶里涌出来了。我有点不知所措,就把头费力地转过去。我不敢看她。

“你以后不要再到山上干活了。”我听见她恳求般的声音。

“那哪行。”我说。

“你把我快吓死了。”

我稍微扭过头,很快地看了她一眼。我心里想好了什么话,但是我没有说出来。

莲子把手放在我的薄被子上面,那是我的胳膊的位置。我就感到胳膊上放着的似乎是一块发烫的烙铁。虽然隔着一层薄被。我读初中时起,连和女生说话都脸红,更别说碰过异性的手了。我的胳膊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莲子感觉到了,赶忙把手拿起来,说:“碰痛了吗?”

我说:“不,不是。”

莲子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站起来,走到外间。进来的时候,端着一杯子茶,说:“言哥,你喝点茶。”

其实那时我正口渴呢。我就忍不住问:“你怎么晓得我要喝茶?”

莲子微笑了,说:“我看出来和听出来的。”

我想要把上半身欠起来喝茶,但稍微一动,腿和脚就痛起来。莲子连忙放下茶杯说:“你别动,我喂你喝。”

说着她就弯下腰来,伸手要抄住我的脖子。我有点慌了,说:“不不,你喊我妈来。”

莲子停了手,有点异样地望望我,又要伸手扶我,我又急忙说:“不,不用嘛。”

莲子有些惘然了。这是我后来回忆时感觉到的。她走出去了,我听见她对我母亲说:“大妈,言哥要喝茶,要你扶他喝茶呢。”

我母亲就进来了。

那晚,莲子再也没有进过我的房间。

14

 

可是,到了第二天大清早,莲子又来我房间了。她腰间系着采茶用的围兜,手上捏着草帽,轻手轻脚地进了我的虚掩着的房门。我就在那时醒了。莲子站在我床边,轻声地说:“言哥,你好些了没有?”

我动了动头,意思是好些了,虽然感觉身上尤其是腿脚比昨天还要疼一些。

莲子依然声音轻轻地说:“我要去山上摘茶了,你要在家里好好养伤,好吗?”

我嗯了一下。

莲子出门时又回过头来,但眼睛并没有望着我,说:“我中午就回来。”

后来我想,莲子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呢?她们采茶不都是中午要回来的吗?

我那时真的很笨。或者叫做不谙风情吧。好歹也有17岁了,却啥也不懂。一个字:笨。

晚上,金民和他父母亲又来看我了。头天晚上已经来看过我一回。金民认为是他赶的那棵树伤了我,所以一直很不好意思。他父母也当着我全家的面骂了他,说他不长眼睛,说我是细皮嫩肉的,哪里禁得住这样的痛。他母亲硬要把两包红糖和一袋藕粉留下来,我母亲推辞不过,也就收下了。

来狗爷每天也要来看我一到两次,并且说我这是工伤,养伤的日子照样给我算工分。

第八天,我能起床走动了。母亲为了照应我,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上山采茶了。我听母亲说,莲子几次要歇下采茶的活儿在家里看顾我,母亲都没有答应。母亲对我说,人家采茶挣几个钱几样木器不容易,怎么能让她歇在家里照顾我呢。

这天开始全队都不采茶,歇园三天,好让茶叶缓缓气,长一长。母亲端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前的小院子里,让我坐着晒晒太阳,说我已经有7天没有见阳光了,都要发霉了。莲子正好在一边。等母亲离开了,莲子凑到我身边,笑着说:“你妈说你要发霉了呢,我闻闻看。”说着就把头伸过来一点,夸张地嗅了嗅,说:“嗯,还真的有点霉味了。”

我有点气恼,就白了她一眼。小花也来凑热闹,学着莲子的样子耸了耸鼻子,皱着眉毛说:“阿也,一股霉气,有点像霉豆腐。”

莲子呵呵地笑出声来。

接着她又很突然地说:“言哥,我帮你洗个头吧。这7天你都没有洗头了。”

我说:“不洗。”

莲子说:“洗一个吧,洗一个会很舒服清爽的。”

我还是说:“不洗。”

莲子生气了:“你真是有点犟哎。”说着就去了厨房。

一会儿,母亲出来了,对我说:“言,你把头毛洗一洗,正好大晴天,又不冷。”

我知道一定是莲子去对母亲说了什么。我没有吭声。我的脾气是没有吭声就是答应了。

莲子开始给我洗头。她端来了一盆热水放在我面前的方凳子上,捋起袖子,把手放进水里试了试,说:“正好。”

想起上次我拒绝她扶我喝茶的事情,这次我没有再拒绝了。但是我还是觉得非常别扭,同时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害怕,又激动。

莲子俯下身子,左手触到了我的头上,声音轻柔地说:“言哥,你把头低下来。”

我就很听话地把头俯向水盆。

莲子的一双小手在我的头发上轻轻地揉着,然后用她的香皂反复地给我揉搓。我闻到的不知是皂香还是她身上的芳香。我的心再次急剧地跳动起来。

我听见小花在一边说:“莲姐,你给言哥洗头发比给我洗头发耐心多了,你看都洗了这么长时间了。”

莲子说:“去去去。”

洗好了头发,莲子又拿来一条干毛巾把我的头发搓了好一会,再用她的小红梳子把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时,她做了一个让我吃惊的动作。她端详了一下我的头发,突然说:“让我闻闻香不香。”接着就把嘴巴和鼻子在我的头上触了一下,说:“嗯,真香!

我吓得赶忙向四周扫了一眼,还好,没人看见。

15

 

考虑到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负重,来狗爷安排我到队里的茶厂干活。

茶厂离我家不远,慢腾腾地走去大概3分钟。茶厂也不大,面对面的两间房子,一大一小。大的是机房,有三套木制的茶叶机,用来制作青茶和红茶。青茶就是绿茶,我老家一直是这个叫法。小的是堆放鲜草(采下来的新鲜茶叶)和干货(烘制好的茶叶)以及烘制茶叶的地方。中间的一大块空地是用来晒鲜草的。茶叶妹们每天中午和傍晚采下来的茶叶,过秤之后,就倒在小房子里摊开来。到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就用畚箕畚出来,天女散花一样撒在空地上,让阳光把它们晒软,然后就上机子反复磨。磨得差不离了,就放到烘罩上烤。烤干了就是成品干货了。

早饭之后,母亲和莲子她们依然上山采茶,父亲和大队支书一道去公社参加三干会,我就去茶厂。进了机房,我看见老郝爷正坐在矮凳上吸黄烟。

“言来啦。”老郝爷对我打招呼。他使劲地吧嗒了两口,把烟灰磕掉,又装上了一筒。

我拿过他手上的纸媒子,说:“我来给你点烟。”

老郝爷笑眯眯地望着我,乖顺地让我给他点烟,说:“你这伢懂事。”

老郝爷虽然是爷这一级,但并不老,也就50来岁,正如来狗爷一样。在我老家,长我们一辈的,我们都喊爷,就是在对方姓或名的前面加个爷字。再长一辈的,就在姓或名的前面加个爹字,喊某某爹。像我家下边被划为地主成分的章顺达,将近七十岁了,我就喊他顺达爹。虽然他是地主,但父亲在我小时候就告诉过我,不管人家是什么成分,按辈分该怎么喊就得怎么喊,要不人家会说你无家教。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在饭桌上,我父母亲不知怎么聊到了地主章顺达了,父亲说上个月开批斗会,章顺达说腰痛,没去参加,公社里还问到这个事了,说父亲是不是有点立场不稳,对阶级敌人不够狠。母亲嘟囔了一句:“顺达家里那点家当也是他苦做来的,他哪里算是地主哩。”父亲停下筷子,告诫母亲:“你这话也就是在家里讲讲,在外面千万莫要这样讲!”母亲说:“我晓得哟。”

老郝爷又吸了两筒黄烟,磕磕烟灰,把烟筒别到裤腰上,说:“言呐,我俩动工。”

我嗯了一声。

我们先把昨天下午晒好的茶草装到茶机的磨桶里,把三套茶机的近二十个磨桶全装满了。老郝爷用摇把摇响了柴油机,再把连接柴油机和茶机的皮带套上,茶机就转动起来。三套茶机的茶桶同时转动,让人有点头晕眼花。

接下来反复做的事情就是围着三套茶机转,把从茶桶底部挤出来的茶叶,用小笤帚往茶桶里面掸。

磨得差不多了,就把茶桶下面的挡板抽开,茶叶就漏到早已放置好的蔑箩里,我们就一箩一箩地搬到小茶房里。那里有一溜两大排土筑的烘台。老郝爷大清早就把炭火准备好了,我们开始把磨好的茶叶抖放到烘罩上面,然后把烘罩端放到炭火上烘烤。

这时的茶厂,不,几乎是整个村子的空气里,都溢散着新鲜茶叶的清香,清香里又夹着一丝丝苦涩的气息。

16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采茶的人陆陆续续下山了,茶厂里也就显得有点热闹了。

老郝爷过秤,我记账。我想我也只能记账而做不了过秤的活,因为秤要称得稳和准,才公平。秤杆要平。秤梢翘一点,茶叶妹不高兴,说把她的茶叶称少了几两,脾气大一点的会和你吵的;秤梢低一点,队里又会吃亏。还有打折,就更不好把握了。过秤时,要把蔑箩里的茶叶抄起来翻看一下,如果有一些老叶子被采在里面的话,就要适量扣一点斤两的。或者是蔑箩下层的茶叶因为捂的时间过长而发黄了,也要扣斤两。这样的事情我是没那个本事拿捏好分寸的,只能由有经验的而且又能镇得住茶叶妹的大人做。

在我的记忆里,老郝爷好像已经连续做了好几年这样的活儿,基本上是风平浪静,茶叶妹们也基本上没和他红过脸。

“你这妹,你看,”老郝爷指着几片暗黄的老叶子说,“你这是摘得太快了,顺手把老叶子带下来了。不能让你亏,可咱队里也不能亏了哦,老叶子磨进茶叶里难看,队里就卖不出价钱,对不?”

然后就适当打折,老郝爷大声说:“283两,折去4两,279两。”

我就在茶叶妹的名字后面写上数字。

称完茶叶的就三三两两地离开,回到住的人家歇息、做饭,后面的排着队,接着称。

我看见莲子了,她排在七八个人的后面。轮到她时,她拎着两箩茶叶,其中一箩应该是小花的,大概是她让小花先回家淘米洗菜了。

莲子先把一箩茶叶放到老郝爷面前,然后抿抿嘴微笑着对我说:“这是小花的。”

接着又说:“这一箩是我的。”

老郝爷说:“要报名字唦,不然言哪晓得是哪个的。”

莲子说:“他晓得。”

老郝爷看看莲子又看看我,连莲子身后的几个茶叶妹都怪怪地笑笑地看我,我很不好意思起来。莲子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红了。

老郝爷翻翻莲子的茶叶,满意地表扬道:“嗯,你这妹茶叶摘得不错,干干净净的。”

莲子有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看看没人了,老郝爷收起杆秤,我收起账本,我俩开始把堆成小山的茶草用手抖搂开来,让它们均匀地铺在地面,然后锁门回家。

我一进我家的小院子,就闻到饭菜的香气。

 
【 文章作者:胡恩国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次数:2156 文章录入:ZKQ    责任编辑:ZK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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