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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行色(34-45)

六都中心学校·(2012/3/14 11:47:51)·文学沙龙

 

34

 

谷雨前后,年年如是的农活又来了:砍树、赶树、扛树、拉板车、栽树、做茶叶。

17岁到22岁那些年,其实心里一直是不安分的。我想我是不是一辈子就呆在这山窝里过日子了?娶妻,生子,做农活,直到老死?

我一个人在我家的山林里伐木和砍柴火的时候,喜欢登上山尖,爬到最高的一棵树上向四周看,特别喜欢向村外或山外的方向看。但我所看到的,除了我们村子和邻村的一大部分山峦、房屋和河流,再看到的依然只是天边连绵起伏的山峦了。我知道山外边不会还只是山,一定还有很多别的什么。只是山外还是山,一定要走很多很多的路才能走得出去。

我看见鸟儿在树上蹦来蹦去,无忧无虑;看见几只小松鼠在树杈上,用它们小小的爪子捧着松果,我就想,它们这样一辈子生活在山林里,挺好。可是,我能像它们一样吗?至少我学习写诗歌,而它们不会,这就是我和它们的区别呀。

我有时会在山林间,山顶,或者半山腰,看见一两座孤坟。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碑的,碑石歪倒,上面的字早已是看不清了,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只要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会坐在孤坟的旁边歇伙,静静地吸支烟,倾听森林里各种各样细微的声音。那时我就想,要是孤坟里的人走出来和我说话,我会不会害怕呢?也许不会。我会听他讲他那个朝代的事情。我甚至会想:我与他约定,等我死了之后,会去他那个世界找找他,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是我又想:说不定他早已经托生了,也许就是我身边的某个人呢。这样一想,我就开始有点害怕,我就灭了烟头,很快离开。

茶季开始之后,山上除了映山红和一些别的花儿,还有野樱桃。如果能碰到一棵大的樱桃树,是让人很惊喜的:树枝向四面伸开,上面挂满了密密的、鲜红的樱桃,伸伸手就能摘到。有一天我就看到这样的一棵大樱桃树,我在傍晚收工之前停下手里的活,花了半个小时,摘了满满的一草帽,用一只手捧着,顺便扛上一根胳膊粗的木柴,下山回家了。

没想到莲子也在采茶回家时,摘了一大捧pāo。莲子把樱桃洗干净之后,连同pāo一起放在桌上。父母亲尝了一点点,剩下的都是我和莲子吃了。莲子边吃边说:“这有点像王母娘娘开蟠桃会吔。”

吃晚饭时,传来一个消息:上边村子里一个叫大顺的人,在山上赶树时出事了,抬在家里,可能不行了。

我知道大顺,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是外地倒插门来我们这里的。有两个孩子。

父亲在吸了几筒黄烟之后,说:“我去看看。”又对我说:“你也去看看哒。”

这些年,村里有什么事,父亲都让我参加参加。我知道他这是有意识地让我更成熟一些。

莲子也要跟我们去。父亲说:“你就莫要去了,说不定人都死了,让树戳死,样子难看,你会怕。”

莲子望望我,我知道她还是想去。我说:“你莫去。”

我和父亲打着电筒,走了约莫半个来小时。快到大顺家时,就听到有人哭。走到门外的路边,看见很多人。父亲边向大顺家门前走边问:“么样子?”

有人对着父亲摇摇头,低声说:“不行了,人走了。”

进了堂屋,看见大顺躺在门板上,脸上已经盖上了草纸。他的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正跪在一边烧纸,他老婆边哭边向来人下跪。满屋子里都是焚烧纸钱的闷热气和烧香的异样的香气

大顺老婆跪在父亲脚前,夹杂着哭喊说:“主任呐,我命苦哦,这让我和两个伢么样活下去哦。大顺呐,死鬼吔,许主任来看你了哦,你么事都不理唦。”

我的鼻子陡然一酸,眼睛湿润了。

父亲扶起她,安慰了几句什么,然后就弯下腰来,揭起盖脸的草纸。我看见大顺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了。闭着眼,很平静。

父亲问旁边的一个长者:“是伤在哪里?”

长者说:“胸口上,都戳烂了,蓝边饭碗那么大的洞,血都淌光了。这伢命苦哦。”

父亲好像是要揭开大顺身上的被子看看,长者说:“主任呐,莫看了,那样子看不得。”

父亲就停了手。

父亲看见村支书老崔爷在另一个房间里,就进去打招呼。老崔爷说:“老许,你来得正好。大顺家的情况大家都晓得,我看村里是不是研究一下,给点补助。”

父亲说:“我没意见。”

老崔爷说:“那你明天上午抽个空来支部一下,我们几个支委碰个头哒。”

我走到门外边,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事情的大概。大顺他们这个村落的山势比我家村落的要陡得多,林深,树密,沟险。一棵腰粗的杉木,尖尖的梢头朝下,从沟里赶下来。大顺在下方,避让不及,树梢就生生地戳进了他的胸口。就这样简单。其实当时就断气了。照我老家的风俗,死在家外的人是不能进屋子的,只能停放在大门外的院子里或路上。就像凶死的人的坟头朝向必须斜着一样。而大顺既是死在家外的,又是属于凶死的。但大顺老婆死活要让大顺停放在屋子里。

第二天,父亲去开村支部碰头会,我代表家里去大顺家烧香。拿了几刀草纸、一把香、一包鞭炮。半下午时,几个男人抬着棺材,众人跟在后面,把大顺送到不远处的半山腰上安葬了。

   35

 

莲子听我说了大顺的事情,半天没有说话。

“言哥,你那年也好险呐。”半晌之后,莲子冒出这么一句。

我知道她是想起了我五年前在大坞赶树时受伤的事情。

母亲在一边长吁短叹了一番。

晚饭桌上,母亲说:“金民和年梅过几天要订婚呐。年梅家里人要来。”

我有点惊讶。这么快?

莲子低头笑了一下。

金民订婚的那天摆了两桌酒,喊了他家的亲戚和七八个左邻右舍去陪客,父亲被请去陪年梅父母那一桌,我被请去陪年梅哥哥那一桌。莲子也被请去了,是年梅来喊的。年梅说她有点发慌,让莲子陪着会好一些。

酒席开始了,年梅的哥哥坐在首席,年梅和莲子也都上桌了,和我们坐一桌。金民的舅舅是老酒,在我老家,老酒就是给主人家安排酒席和座次的。老酒安排我坐二席,也就是和年梅哥哥坐一起。我不肯,推来辞去。年梅对莲子说:

“你说一句嘛。”

金民也说:“就是,莲子你也不说话,难怪言不肯坐。”

莲子窘得羞红了脸,说:“哎呀,和我哪有什么关系呀。”

徳仲起哄:“怎么没关系哦?你要是不承认的话,以后你和言订婚或结婚,可没人给你们当老酒啊。”

莲子脸红红的,把头扭向一边,又扭回来说:“哎呀,不管坐哪里不都是照样陪客人呀。”

大家还是要让莲子说句要我坐二席的话,觉得这样很有趣很热闹。我看见长辈们那一桌的人也大都朝我们这桌上看,笑滋滋的。

莲子的脸红得像映山红,对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知道她非常为难。不说吧,大家老是逗着;说吧,不就等于承认了什么了么?

我就自己坐到年梅哥哥旁边了。没想到徳仲又不依了,说:“哎,言你可别坐,莲子没发话你怎么能坐呐,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对!”大家一片声地嚷嚷着。

金民的舅舅过来解围了:“好了好了,你们也不看看言是什么人,人家可是个秀才,哪像你们脸皮比较厚实。就这样坐吧,马上要上菜了。”

还是老酒的话管用,大家没有再起哄了。

酒菜上桌了,一挂鞭炮响过之后,大家开始喝酒。

一桌子陪酒的人,主要是陪首席和二席喝酒。当然今天情况不一样,年梅的哥哥是客人,是真正需要大家陪的人。不过我毕竟坐二席,也没少喝。那天晚上我真的是喝多了点,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第二天我问母亲,我是怎么回来的,母亲笑着说:

“你是真喝多了,么样回来的都不记得了。是莲子扶你回来的。”

莲子就在一边捂着嘴笑。

我有点担心,就问莲子:“我昨晚没出洋相吧?”

莲子捏捏她的右胳膊说:“没哦,就是我的胳膊肘酸。”

旁边没人的时候,莲子又小声说:“他们老是起哄,说要我把你……把你……抱回来……”

莲子咬着下嘴唇,瞄了我一眼。

 

 

36

 

下雨的日子,我照例在我的房间里看书和写作,莲子要么在堂屋里,要么在她的小房间里,绣花,或是帮着母亲做点家务。

来狗爷来串门了。看样子他本来是找父亲说话的,父亲去伯父家有事了,他就进到我的房间里,说:“大姑娘坐绣房了啊?”

我笑笑,让他坐。

他说:“金民都订婚了,你不着急呀?”

我咧咧嘴说:“他订婚我着么事急呐。”

来狗爷说:“你不着急你爸妈着急呐。”

我没说话。拿出烟来,递一根给他,我自己也点了一根。

来狗爷吸了一口烟,说:“我这人是一根直肠子通到底,有话就说,说错了你也莫怪。我看你和莲子很合适,你对她可有那个意思?”

我抿抿嘴,说:“我……我也不晓得。”

来狗爷白了我一眼,说:“嗷,你喜不喜欢她也不晓得啊?”

我笑笑。

来狗爷说:“你们年轻人脸皮薄,也许不好意思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你俩好归好,但是老古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你俩要真是有那个意思,我来给你俩做这个媒,你看可好?

我愣了一下,吭哧吭哧地笑了,说:“以后再讲吧。”

来狗爷见问不出什么,只好说:“那也好吧。反正要是你有那个意思,就随时跟我讲一声。就算你俩将来要结婚,也还是要找个媒人的,那这个媒人——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就做定了哎。”

我笑着说:“嗯,好哦。”

来狗爷走了没一会儿,莲子轻手轻脚地来了,像猫一样。她站在我身后,也不说话。我问她,她才开口:

“哎,刚才蒋队长来和你说什么呐?”

我说:“没说什么啊。就说山上的事情。”

莲子闪着眼睛说:“又哄我了。是你妈叫我来问的。”

我笑笑。莲子撅起嘴巴说:“你不说就算了,其实我都听见了,哼。”

我说:“你听见什么了?”

莲子笑了,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想到父母也开始过问这事了,我估计可能是来狗爷什么时候对我父母提到了做媒的事情。父母的意思是,他们看得中莲子,认为莲子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只要我愿意,他们就写信甚至让我小姐夫去江北莲子的家里提亲。要么也可以先请莲子的父母来我家看看,玩几天再说。

这事来得太快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所以我就对父母说,我现在还不太想考虑谈对象和成家的事情。再说我和莲子年龄也还不大,不用那么急。我的父母好就好在:在关系到我自己的重大的事情父母,他们都很开明,能尊重我的意见。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家里人再也没有提到我和莲子的事情。不过我觉得他们是认为我和莲子是迟早的事,莲子迟早会是他们的儿媳妇。

可是,莲子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和我说话少了,眼睛也总时不时地躲闪着我。可能是我对事情的态度伤了她的心。所以,我既有些懊丧,又有些心疼她。

有一天傍晚,莲子采茶回来,在河里洗完了衣服之后,就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要吃饭了,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她应了一声,但还是不见进来。母亲去院子里喊她,她说有点累,不太想吃饭。母亲就愣了一小会儿,进屋对我说:“言,你去喊莲吃饭哒。”

我觉得有点异常,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我就去院子里,看见莲子坐在那里。我就说:

“怎么了啊?进屋吃饭吧。”

莲子没理我,也没抬头。

我就碰碰她的肩头,轻声说:“吃饭吧。”

她才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睛湿漉漉的。我的心忽而软了下来。

我拉住她的一只小手,说:“吃饭吧,再不进屋吃饭,他们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呐。”

我记得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拉她的手。

莲子就站起来,嘴角露出笑意,和我一起进屋了。

正吃着饭,母亲忽然说:“我这记性!忘记弄锅巴汤了。”

莲子忙放下饭碗说:“我去弄。”

吃了饭,我们又吃了一大碗锅巴汤,我看见莲子揉了揉肚子。

我低声说:“哎,你不是说你晚上不饿么?”

莲子脸红了,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说:“打你。”

37

 

茶季结束的时候,父母说莲子要是愿意,而且江北家里也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在我家再住一段时间,帮忙做点农活。莲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然后写了信给她家里。对于父母这样的安排,我当然也很愿意。

就这样,莲子除了不去山上干男人的重活,其它活儿都帮着做,打猪草啊、侍弄菜园啊,偶尔也和我及父亲挖挖茶叶地。莲子在地里干活时喜欢打着赤脚。

有一天我和莲子去挖茶叶地,莲子又把鞋袜脱掉了。我说:“光脚要是让小虫子咬了怎么办啊。”

莲子说:“哪有虫子呀?没事的。”

其实,我喜欢看莲子的脚,白白嫩嫩的,脚趾很秀气的样子。歇伙的时候,莲子又发现我看她的脚,就把脚伸到我脚边,说:“看呗,让你看个够。”

我说:“啊呀,你脚心有个山蚂蝗!”

莲子吓得叫起来,一看脚心,啥也没有,气得用光脚蹬了一下我的小腿,说:“你真坏蛋哎,老是吓我!”

我哧哧地笑着。

莲子用手掐住我的胳膊,说:“还笑。”

半下午时,我们正挖地,听见河沟里有石鸡在叫,咕咕咕的。我就对莲子说:“收工喽。”

莲子看看太阳,说:“还早吧?”

我说:“没事,现在又不是集体了,解放啦,自由啦,想收工就收工。”

莲子笑着说:“看把你乐得!”

我说:“我们到山脚下歇会儿。”

莲子就拎着鞋,把锄头扛在肩上,我们一前一后走到山脚的河沟边。

我对莲子说:“你坐着歇会儿,我去河沟里捉几个石鸡来。”

莲子向我扔了一个土坷垃,说:“去呗。”

那年月,我老家的一些山涧里,有不少的野生小鱼,还有一种样子像青蛙,但比青蛙大得多的水生动物,叫石鸡。大的有半斤多重,暗褐色或黑色,味道异常鲜美。我姨父和招财他们经常在夜里打着电筒或火把,拿一条叉袋去捉,半夜回来,总能捉到几十只,装在叉袋里乱撞乱蹦。现在野生石鸡已经是非常稀少了,价钱能卖到一斤一百多元。白天捉石鸡比较难一些,但运气好,也是能捉到几只的。

我走到山沟的一个小水潭边开始查看,几只石鸡正卧在水面的石头上。发现我来了,有机灵一些的,赶忙缩进石头底下;胆子大一些的或呆一些的,还卧在那里不动。我蹚进水里,慢慢地向一只乌黑色的、个头很大的石鸡靠过去。它噗的一声跳进水里了。我看它划进了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里,心中一喜,就伸过手去,一把攥住了它的后腿拖了出来。然后我又捉住了另外一只。还有几只不知道躲在哪里,我也懒得找了。就这两只够炒一大碗了。

我扯了两根细细的柳丝,把两只石鸡捆在一起,拎到莲子身边,莲子睁大了眼睛,像打量怪物似的,说:“这就是石鸡呀?像我们老家的田鸡呢,不过比田鸡大多了。”

我把石鸡朝莲子的脸晃悠过去,把莲子碰了个趔趄。莲子用她的小拳头打我了:“你总是欺负我!”

回到家里,母亲见了石鸡,惊讶地说:“啊也,还捉了这老大的石鸡啊!”

我去河边给石鸡剥皮,莲子蹲在一边不敢看,说:“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晚上,母亲把一大碗石鸡肉端上桌,莲子耸着鼻子嗅了好几下,说:“真鲜!”说着,对我做了个鬼脸。

 

 

38

 

自从到户之后,父亲去村里开会的次数就少起来了,偶尔去别人家做些调解工作,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做农活。山上的重活也做一些,但更多的时候为了赶季节,像砍树、赶树和扛树这些活,都是和别人换工。

莲子在茶季结束之后,在我家待了一个多月。后来她家里来信,说要搞双抢,有点忙,让莲子回江北,忙过了双抢再来我家。我估计莲子的父母应该隐约觉得莲子和我或我家有点那个意思,不然也不会这样做。这样,莲子就回江北家里了。母亲装了一大袋干竹笋和干蕨菜让她带着。

到了农历七月中旬,莲子又来了我家,那时山上的苞芦已经开始灌浆了。

莲子晒黑了一些,但还是像我老家河边的小杨柳那样苗条。她从老家带了她自己家里种的一袋大米来,说是她父母送给我们尝尝的。

这个季节里,我们每天晚上要做的事情就是去山上的野猪棚里看苞芦。野猪棚就是用木头和芭茅草搭的窝棚,里面搭一张小床,晚上住在里面,夜间起来几次,敲敲棕树梆,吓唬吓唬野猪,以免它们来啃吃苞芦。我几岁的时候就让父亲背着在野猪棚里住过,到我17岁回家务农时,晚上看苞芦的事情就是我一个人去做了。

莲子回来的第二天晚上,看我拿着电筒要出门,就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山上看苞芦,她就说:“我也去。”

这可把我给难住了。我愣怔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母亲也笑了,说:“你就不要去哦。”

莲子还傻愣愣地问:“为啥?”

我不得不告诉她了:“看野猪要住在山上哦,要到明天早上才下山回家的。”

莲子想了想,说:“那我也在山上住呗,我又不怕。”

我有点哭笑不得了。我示意她到院子里,对她说:“野猪棚里就一张小床,你去了睡哪里啊?”

这下轮到她有点哭笑不得了。夜色里我看不清她是不是脸红了。

我走的时候,她还是小声地说:“我还是想去嘛。”

我笑笑说:“好了,别犟了,哪天白天看老鸦我带你去。”

她说:“真的啊?别又哄我。”

第二天大清早我一回家,她就问我:“今天可看老鸦?”

我说:“今天不看,因为天气不太好,老鸦一般不来啄苞芦。到天气很好的时候会看的。”

莲子说:“那我们晚上注意天气预报。”

第三天大清早,我还没起床,莲子就跑到我房间,像有什么大喜事似的推推我,说:“哎哎,起来嘛,今天是大晴天呐!”

我坐起来,说:“大晴天怎么了?”

莲子说:“去看老鸦呀。”

我忍不住笑了:“唉呀,你天天就是看老鸦看老鸦,哪里还有老鸦啊。”

莲子疑惑了:“怎么没有老鸦了?”

“老鸦都被你天天念着念着给念叨死了。”

“又来了!”莲子在我肩膀上打了一下。

39

 

吃了早饭,父亲去砍柴桠子准备补篱笆,母亲去打猪草。莲子本来是要和母亲一起去的,当她得知我终于说今天要去看老鸦后,就对母亲撒娇般地说:“大妈,我想和言哥去看老鸦。”

母亲说:“那就去嚜,我一个人去打猪草。”

莲子几乎是眉飞色舞起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啥可以高兴成这个样子。

我带了口琴和一包小鞭炮、两个双响炮,莲子问:“带鞭炮做啥?”我说:“放着吓老鸦的。”

我家的苞芦地在大坞,很多人家的苞芦地也都在大坞。在山路上,我们看见招财也在上山,他扛着个土枪。

穿过几段密密的树林,再走过一个山包,再向上爬,我们就进了苞芦地。下边的都是别人家的苞芦,我家的在半山腰。苞芦的胡须都长长地在风中抖动,长长的叶子把路都挡住了。我走在前面,身后的莲子走得微微喘气。

到了山腰,再沿着小路横着走一小段,就到了我家的野猪棚了。

莲子进了小窝棚,觉得很新奇。她往铺着被子的小床上躺一躺,说:“嗯,很舒服。”

我把口琴和鞭炮掏出来放在床头,把氺鳖递给莲子让她喝茶,然后在棕树梆的肚子里掏出梆棍子,对着梆敲了起来。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莲子笑着说:“哎,敲得很好听哎。我来敲敲!”

她要过梆棍,对着梆使劲敲起来,敲得五音不全杂乱无章。我说:“你这样敲,可把老鸦全吸引来了。”

莲子放下梆棍,问:“那我该做什么呢?”

我说:“啥也不用做,就在棚里呆着。”

“那你呢?”

“我也在棚里呆着呀。”

莲子睁大了眼睛:“不是看老鸦吗?”

我笑了:“基本上就是在棚里呆着。当然也可以去树林里砍点柴火,偶尔去外面转转。有老鸦就吼一吼,放几个鞭炮。就是这样子的。”

莲子半信半疑。

我说:“你要是闲得慌就先下山回家吧。”

莲子坐在床头,晃着脚,说:“我不。”

她拿起口琴,说:“你吹歌子给我听。”

我说:“我是吹着玩的,吹得不好。”

莲子望着我说:“吹嘛。”

我就抿抿嘴唇,想了想,开始吹《北国之春》。

吹完了,莲子很惊喜地说:“言哥,你吹得真不错哎!原来你还会吹口琴,我今天才知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一阵山风吹来,整个苞芦林里一片声地响起飒飒的声音。这时,我看见不远处的苞芦林的上空,一片黑色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对莲子说:“老鸦来了。”我朝着老鸦落下的方向粗声大气地吼吼了好几声,再拿出一个双响点着,朝那个方向用力地甩出去。几秒钟之后,就听见“嘭——叭——”两声响,那片黑色又一哄而起,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回过头来,看见莲子捂着嘴呵呵呵地笑。

“笑啥?”我问。

莲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真没想到,你这样文雅的人,轰起老鸦来,那么粗声粗气,声音好难听哦。笑死我了,哎哟。”

我也讪讪地笑了,说:“你以为我吹《北国之春》能把老鸦吓跑哇。”

 

快近中午的时候,我对莲子说:“你一个人在棚里不怕吧?”

莲子说:“嗯,不怕。怎么了?”

我指指苞芦地旁边的树林,说:“我去那里砍点柴,半个多小时就回来。”

莲子说:“你去呗。”

我就进了树林,砍那些一把捏的柴棍子。我在砍柴的时候,听见棚里响起乱七八糟的敲梆声,后来又听见不成调子的口琴声。我心里暗自笑着。接着,竟然听见莲子学着我在吼吼,这下我可实在是忍不住了,一个人扑哧扑哧地笑出声来。

砍了一捆柴,我扛着回到棚里。莲子在轻声地哼着歌。

我故作惊讶地说:“哎呀,忘记带午饭来了。”

莲子说:“回家吃啊。”

我说:“中午回家,下午又得来,这么远哪行呢。”

莲子也有点着急,说:“那怎么办?”

我说:“中午只好饿一餐了,半下午就下山,你行不行呐?”

莲子想了想,说:“嗯,行。”

我笑了起来,莲子让我给笑得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又在使坏哄我?”她打了我胳膊一下。

我说:“你也看见了,我们没带午饭。不过不要紧,我中午想办法让你吃好吃的。”

我就朝棚外边走,莲子在后面跟着。我在苞芦地里找了一会儿,找了四根最好最大的苞芦棒子掰下来,朝莲子晃晃:“我们中午吃这个。”

回到棚里,我们开始在棚里的那很小的一片空地上生火。先把四根苞芦连衣一起放到火上烧烤,苞芦衣烧得焦黄了,再剥掉,剩下的苞芦棒子就靠在火炭旁边,翻动着慢慢烤,一股股清甜的香气弥散开来,惹得莲子不停地耸鼻子。

考熟了一根,我吹吹拍拍,弄得干净了,递给莲子,说:“吃吧,这可是我们这里的美味。”

莲子说:“你先吃。”

我把苞芦一掰两截,递一半给她。

烤熟的苞芦散发着香甜的热气,莲子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说:“好吃。好吃。”

我们每人吃了两根,莲子打着饱嗝,摸摸肚子,有点羞涩地冲我笑。

 

 

40

 

我又敲了一阵子梆,探头看看棚外面,见没有什么动静了,就回过头来,看见莲子在打哈欠。

我问:“你是不是困了?”

莲子眯眯眼睛,说:“嗯,好像有一点呢。大概是吃苞芦吃得太舒服了。”

我就说:“那……你到床上睡一下吧。”

莲子犹豫着说:“那你呢?”

“我就在这坐着,或者到苞芦窠里转转。”

莲子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那我要是睡时间长了你喊我啊。”

她就侧身躺到床上,两只脚耷拉在床外边。

我说:“你把鞋脱了睡吧,舒服些。”

莲子好像懒得动,晃了晃脚,嘟囔着说:“嗯,你帮我脱一下嘛。”

我就把身体移过去一点,托起她的脚,把鞋脱下来。我瞥见莲子睁了睁眼睛,嘴角含着笑意,把脚缩到了床上。

也不知道她到底睡着了没有,我起身去苞芦林里转了转,听见另一面山坡上响了一声枪,不知道是不是招财打着了什么野物。

回到棚里,看见莲子睡在那儿,我有点不安起来,心有点咚咚地跳。我一时竟觉得我怎么这么大胆,怎么就带着个姑娘来窝棚里看老鸦。我怎么就这么开放呐。我有点不敢想象了。

可是……可是,我和莲子就这么近,近得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近得可以看见她微风一样起伏的胸脯。秀气的脚,一只伸着,一只微微地曲着,乌黑的头发遮在脸上。

我又不由得想起我写的那首《炊烟》。眼前的这个姑娘,以后会不会真的变成我的妻子?我会不会和她一起厮守着,同枕共眠、养儿育女、烧锅做饭、男耕女织?说真的,我想这样,因为我发现,我心里是喜欢她的。可是……我不知道将来是个什么样子,真的不知道。

我正在发呆,莲子忽然翻了一个身。用木条搭成的小床很窄,她这一翻身就翻到了床的边沿,再过来一点点就要掉到地上了。

我靠近一些,心里想着要不要把她往床里边挪一点儿。可是,当我俯身望着她的时候,我又犹豫了。望着莲子红润的嘴唇,我有了一种想亲她的冲动。我的内心在拼命挣扎着。

正在这时,莲子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言哥。”她喃喃地说。

我急忙移开眼光,说:“嗯。”

莲子眼神有点蒙眬,静静地望着我。我忙说:“你睡好了吗?睡好了我们就准备回家了。”

莲子坐起来,拢拢头发,说:“嗯,睡好了,还做了一个梦呐。”

“哦,梦见什么了啊?”

“梦见我们烤老鸦肉吃。”莲子扑哧一声笑起来,我也笑了。

我们收拾了一下,就准备下山。我又仔细翻了翻火灰堆,确认没有火星了,又倒了一些茶水在火灰堆上,然后扛起那捆柴火,就和莲子一起下山了。

41

 

莲子终于又要回江北了。

有天晚上,趁着莲子不在家,父母亲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对我提到了我和莲子的事情。

父亲是这样说的:

“就这样让莲子在我家住着,总归不行的,外人不明就里,就连我和你妈也都搞不清楚这样到底算怎么回事。你也22岁了,不小了,也到了该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莲子你看不看得上?看得上,你给个话;看不上,也给个话,我和你妈心里也好有个数。要是这样一直不明不白的,旁人要说闲话的。”

我低着头沉默了老半天,最后才说:“我考虑考虑。”

父亲说:“好唦,你考虑好了就跟我或你妈说一声。”

这之后的一连几天,我都有点闷闷的。事情走到这一步,到了我似乎该做选择或决定的时候。可是我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莲子呢?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呀?我一直都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我感觉到莲子是喜欢我的,可是,我就能那么肯定吗?何况莲子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啊。

我该怎么办呢?

莲子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一天晚饭后,她在她的小房间里喊我。我就进去了。她把门掩上了,我有点紧张,因为父母都在堂屋里。我把门又开了一半,莲子又执拗地把门掩上了。

莲子把角落里的一个小木凳端过来让我坐,她自己坐在床沿。

“言哥,”她说,“你这些天好像有点不开心,是不是呢?”

我摇摇头,没吭声。

莲子语气显得有点儿着急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不能对我说吗?我过几天就要回家了,就算我再来采茶,也要到明年了,你就不能对我说说你的心里话呀?”

我叹了口气,说:“我爸妈问过我们……的事。”

“哦,怎么问的呢?”莲子轻轻地问。

“问我们……”我小心地选择着字眼,“问我们是不是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什么意思呢?”莲子咬着嘴唇问。

我有点急了,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莲子依旧轻声地说:“我知道什么呀?我啥也不知道,我就要你说嘛。”

我鼓足了勇气——我想我要是再不鼓起勇气的话,这事也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我鼓足了勇气,说:“莲子,你喜欢我吗?”

莲子抬起头来望着我,说:“言哥,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就一直没有感觉到吗?”

我说:“我比较笨。”

莲子笑了,说:“哪有你这样会写诗的笨人哪。”

莲子接着又说:“言哥,你可知道,刚才你是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我有点愣了。是吗?我第一次喊莲子的名字?我想一想,还真的是这样,自从我17岁那年,莲子第一次在我家歇住,我在她面前确实一次也没喊过她一声名字。而她,却是一声声地喊着我言哥。

我感到从来也没有过的愧疚。

“你喜欢我吗?言哥。我要听真话。”莲子轻轻地问我。

“……喜欢。”我说。这两个字从我的口里说出,仿佛是翻了一座大山那样的沉重。

我看见莲子的泪水滚了下来。

“言哥,你可知道,我等你这句话,都等了好几年了。”莲子说,然后,她把头埋到枕头上,压抑着,呜呜地哭起来。

我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站着。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就把手触到她的肩膀上,说:“别哭了,我爸妈在堂屋呐。”

莲子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来,说:“我是高兴、喜欢。”

莲子把我坐的小木凳向床沿移近了一些,我们就这样膝盖挨着,说着话。

我想逗逗她,就说:“其实……我更喜欢你刚来我家的时候……的你。”

莲子有点惊讶了:“那时我才16岁吔。”

我笑着说:“嗯。”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太喜欢现在的我了啊?”

“是呀。你那时候更让人喜欢。”

“那我总会长大的啊,我总不能让你喜欢那时的我,我就不长大吧。”

我呵呵呵地笑了。莲子说:“你又在哄我逗我了!”然后就用小拳头打我。

 

等我回我的房间时,父母早已经不在堂屋了。

那晚,我好像长大了不少。回到房间后,我晕乎乎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不该发生的并没有发生,我依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种感觉实在是奇怪啊。

 

 

42

 

早上起床之后,我看什么都觉得有点与以前不一样。看见莲子在院子里洗衣服,那身影给我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端着水杯去院子里刷牙,莲子和我对望了一眼。她眉眼含着笑,没说话。她一下一下地搓衣服,细细的腰身微微地动着。

母亲在喊:“莲呐,吃饭了,吃了饭再洗哒。”

莲子大声地说:“哦,快洗好了!”

奇怪,莲子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地说过话。

唉,奇怪,好玩。

几天之后,莲子要回家了,我依然送她到镇上,把她送上了车。

在送她的半路上,在山嘴的拐弯处,我们第一次抱着,亲了。莲子的唇有一种薄荷的清香。

 

 

43

 

苞芦老熟了,我和父亲挑着箩筐上山。两天里,我们总共挑了九担苞芦下了山。

几乎是整整一个冬天,我和母亲就坐在木板阁楼上,把苞芦籽儿一粒粒地剥下来。阁楼朝山外的那面墙有个小窗洞,我就坐在窗洞边,一边剥苞芦,一边不时向外面望。我也不知道望什么。

又到了腊月里,县文化局又来了通知,要我去开创作交流会。

再一次见到阿峰,也就是峰老师,我们很热情地握了手。会上自由交流时,阿峰和我交流了一个与创作无关的话题。他说:

“许健言,你应该走出大山。”

他的语气有点不容置辩。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我们学校代课,你跟着老教师后面学一学,教初中语文应该没有问题。”阿峰说。

我有点心动了。

“我们学校可能要缺一个语文老师,因为有个上海的老师要离开,”阿峰接着说,“如果快的话,明年正月就需要人顶缺。”

会议结束,大家告别的时候,阿峰握住我的手,说:“你腊月或正月里等我的消息。”

回到家里,我把这事对父母说了。父亲沉默了片刻,说:“出去闯闯,也好,你要是想有个前途的话,呆在这山窝里也没用。”

母亲有点担心,怕我离家路远。父亲说:“仙寓那个地方我以前搞调查时去过,坐车子也就两个多小时,么事远唦。”

我说:“能不能去得成还难讲呐。”

过年之前,又下了一场大雪。我搬了个小火桶去阁楼剥苞芦。我看见窗洞外面,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落着,心里想着莲子的家是不是也在下雪,我心里就有点孤寂。要是莲子此刻在我家,和我一起在这阁楼上剥苞芦,我心里也许就会充实很多吧。

莲子,莲子……

第二部

 

 

44

 

仙寓中学是我所在县的一个镇中学,位于县城的东北方向。除了县中,就数仙寓中学最大了,初中六个班,高中四个班,总共有六百多个学生。

我接手两个初一班,本来是要带一个班的班主任的,但是阿峰私下里叫我不要带,说我刚来,先在教学上站稳再说。带班主任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弄不好会出问题。我就对校长说了,校长考虑了之后,也就同意了。

我和阿峰都住在学校进大门右侧的一排平房里,这排平房里住的都是单身教师,清一色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或大姑娘,包括阿峰。

说实话,我正月中旬接手班级后,是不太懂得怎样上课的,只是回想以前做学生时,凭着老师给我们上课的印象来上课。阿峰亲自教我怎样写备课笔记,怎样上完一节课,怎样对付调皮捣蛋的学生,怎样批改作业。没课的时候,我就经常听别的老师的课,包括听阿峰的课。阿峰的散文写得不错,课也上得不错。我还听听高中的老朱老师的语文课。我又去学校阅览室借语文教学杂志,认真地看,反复的钻研。这样,我的教学慢慢的得心应手起来。

到了4月份,我接到父亲的回信,说莲子今年茶季依然来我家采茶,而且莲子的父亲在茶季里可能要来一趟,那家里就有可能把我和莲子的婚事定了。要我在外面安心教书,不要惦记家里,家里有事可以让小姐姐和小姐夫来帮忙的。

我也要订婚了吗?我心里有些忐忑。

周六的晚上,阿峰请几个同事去他家喝酒。他家就在本镇,离学校步行也就六七分钟。

阿峰自己下厨,炒了六七个菜。阿峰炒菜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在院子里或堂屋里聊聊天。其中有个叫小凤的女老师,是教历史的,总是不时看我两眼,却并不和我说话,我也没在意。我本来就话不多,何况我来学校不久,彼此也还不熟悉。

上菜了,阿峰系着围裙,一碗碗地端着菜,说:“我的厨艺还是不错的,今晚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大家坐定之后,阿峰扭头向一个房间里喊:“爸妈你俩可上桌子哎?”

房子里传出老人的声音:“你们吃哦,我和你妈过会儿再吃。”

阿峰对我们说:“老人不上桌子,那我们就开始吧。”

阿峰给每个人杯子里倒满白酒,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诸位,今天,我们哥们姐们小聚,由于平时大家都忙,我也忙,所以能吃到我亲自烧的菜,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我提议,为我今天在百忙之中亲自下厨,干一杯!”

大家嬉笑着站起来,各自举杯。让我有点意外的是,小凤老师也把一满杯白酒一饮而尽了。

阿峰又给每人倒满了酒,再次站起来:“喝酒是必须有理由的,这第二杯酒,窃以为该敬许健言老师,大家说对不对?”

我忙说:“怎么敬我啊?”

阿峰说:“除了你,我们几个都是老熟人了,你才来不久嘛,所以该敬你。放心,喝了这杯酒,你和大家也是老熟人了。大家说怎么样?”

大家都说好。

就这样推杯换盏,气氛一下子就让阿峰给炒热了。

小凤老师站起来,对我说:“许老师,听阿峰说你是个才子,来,我敬才子一杯!”

阿峰笑着说:“好!佳人敬才子,不错!”

小凤眉毛一扬,说:“那是!”

我忙站起来,端起杯子,手不稳,酒晃了出来。小凤老师说:“得加起来哦,不能打折扣的。”她拿过酒瓶,把我的杯子又加满了。

这样接连几杯之后,我觉得有点头晕了。虽然我算比较能喝酒,但是喝快酒不行。大概是得了父亲的遗传,要慢慢喝。散席回校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小凤老师眯缝着眼睛对我说:“才子,你没事吧?”我笑了一下,说:“没事的。”

回到宿舍,已经是夜里11点了。我关了门,也没想到要洗脸洗脚了,关了门就准备倒到床上去,门响了。

“才子,才子。许老师。”好像是小凤老师在喊。

我开了门。小凤老师拿着一个开水瓶,说:“我估计你没有烧水,这瓶水给你用,记得明天把水瓶还给我。”

我接过水瓶,说:“谢谢!”

“不客气,谁叫你是才子我是佳人呐。”话刚说完,人已离开了。

我愣怔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45

 

我向校长建议是否办一份油印刊物,主要发表学生的优秀作文。校长有点犹豫,说没人编啊,再说怎么给报酬呢?我说我来编,不要学校给一分钱报酬,只要提供油墨纸张就行了。校长很高兴,说那很好,学校可以让初中和高中的语文教研组长协助。

阿峰也同意我编这份小刊物,他和两个语文组长个人关系也不错,帮我和他们通了气。

请示校长和教导主任后,我开始在学校门口的大黑板上以学校名义出了通知。作文稿筹齐之后,我要来钢板和蜡纸,开始刻写。

第一期刊物印了50份,每个老师和每个班级各一份,学生作者一份,各教研组一份。刻写和油印的效果还不错。校长还要了几份,说他开会时带到教委去。

远处山上的野花儿星星点点地开了,我老家的茶季眼看又快到了。我开始有点惦记,采茶倒没有什么大问题,父亲一个人做茶叶是不是忙得过来呢?

我收到了莲寄到学校的一封信,她说过几天就动身来我老家。她还把“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改成“江南可采茶,茶乡是我家”。我心头涌起一种莫名的温暖。

接到她第二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在我老家采了一个多星期的茶叶了。

一天下午,天正下着雨。我下了课往宿舍走,教导主任喊住了我,说:“许老师,有人在我办公室等你。”

我走进主任办公室,惊讶了,莲坐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我问莲。

莲忙站起来喊了我一声:“言哥。”

我带着莲来到宿舍。莲掸掸发梢上的雨水,看看宿舍,说:“很整洁呀,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呢。”

我给莲泡了一杯茶,说:“你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莲坐在床沿,抿抿嘴唇,说:“想给你一个惊喜呐。”

她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关上,然后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我想你了,我来了你高兴不高兴?”

我抚着她的头发,说:“高兴,当然高兴了。”

莲就把脸埋到我胸口,说:“你抱抱我。”

我就抱住了她,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莲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是茶的清香还是映山红的气息。

放学了,走读生开始回家。我说:“我们出去吃饭。”

莲说:“你这不是有煤油炉和做饭的东西吗?平时自己做饭吗?”

我说:“你来了,我们就去街上的小饭店吃吧。”

莲说:“去饭店吃花钱呀,要么我们去买点菜回来自己做吧。”

我想了想,就同意了。我们带上门上街。走到学校大门的时候遇到了正回家的峰。峰看看莲,问我:“这是……哪位?不会对我说是你妹妹或表妹吧?”

我有点窘,只好笑笑。莲的脸也红了。

我们在街上的小菜市里买了几样蔬菜和一点猪肉就回来了。莲就忙活起来,拣菜、洗菜,我去食堂打开水。回来的时候,莲已经炒好了一个菜。

我要帮忙,莲用小手推我:“你看书去。对了,你妈让我带来了花生呢,你吃,在我带来的包里。”

我就边吃花生边看着莲做饭。我喜欢看莲的腰身,苗条又柔韧。

没有专门的饭桌,莲就把菜端到床头的办公桌上,说:“吃饭啦。”接着问我:“喝点酒可好?”

我说:“没买酒呢。”

莲从她的包的外夹层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酒来,说:“这里有呢,我从我老家专门带来给你喝的。给你爸也带了一瓶。”

莲炒的菜很好吃,我吃得惯。

我端起酒杯说:“你辛苦了,我们喝一杯。”

莲笑滋滋地没说话,端起杯子,和我轻轻地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我想起小凤老师喝酒的事情来,就说:“学校有一个女老师,也很能喝酒。”

莲“哦”了一声,说:“学校女老师多吧?”

我说:“也不多,大概七八个吧。”

莲说:“年轻的多还是年纪大的多?”

我说:“基本上都是年轻的。”

莲依旧“哦”了一声。

吃完了饭,我要去上一节晚自习,就让莲在房间洗漱,要是困了就睡觉。

莲问:“我晚上睡哪里呢?”

我想了想,说:“就在我房间睡哦,不然去哪睡呀。”

下了自习,我回到宿舍,莲坐在被窝里看杂志。

我说:“还没睡啊。”

莲说:“等你下自习呢。”

我坐到床沿,莲握住我的手,我们就这样说说话。到了十点多时,莲说:

“晚上……怎么睡呢?你在哪儿睡呢?”

我迟疑着说:“我去阿峰老师那里睡,就是出门买菜时在大门口见到的那个老师。”

莲望着我,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再抬起头,望着我说:“不麻烦人家吗?”

我笑了笑:“没关系的,我和他关系很好。”

莲咬了咬嘴唇,声音轻得像蚊子:“言哥,晚上我们能在一起吗?”

我不安起来。望望莲,她的脸红得像花儿一样。

我揽住她的肩膀,说:“我……有点不敢。”

莲羞红着脸,一下一下地捏着我的手背,说:“其实……我也有点……不敢。可是,我又想和你在一起。”

我把莲揽在怀里,我听见莲的心跳得好响。我用嘴唇摸索着莲的嘴唇,轻轻地贴紧了。

要离开房间时,我让莲躺下来,给她盖好被子。我亲了亲她的眼睛和脸,说:“你要乖乖地睡觉,好不好?”

莲动了动下巴,柔声地说:“嗯。言哥,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你再亲亲我。”

我又亲了亲。莲的体香让我差一点就不想离开了。

 

敲开房门后,我对睡眼朦胧的阿峰说:“真不好意思,晚上得和你同居一下了。”

阿峰是个精明人,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呆子,书呆子。”就又缩进被子里睡了。

(未完待续)

 

 
【 文章作者:胡恩国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次数:2246 文章录入:ZKQ    责任编辑:ZK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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