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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行色(54—73)

六都中心学校·(2012/4/1 15:16:42)·文学沙龙

  54

        市日报的现代诗大赛推迟到了来年的4月份举行,我的一首题为《割麦子的村女》的诗获了三等奖。

        后来姚编辑私下里告诉我,我的诗本来是要评为二等奖的,只是因为省里的一两个老评委对诗里面的某一句有点看不顺眼,结果就降为三等奖了。我有点奇怪,就问是哪一句,姚编辑不说,后来大概是不想让我因此留下心结吧,就说是关于女人身体某个部位的那一句。我就想起诗里面的那一句了:
       远处麦垛高耸如大地的乳房

        唉。

        樱在日报上看到那首诗以及评奖揭晓的报道了。她说:“这诗写的真好,怎么是三等奖啊?”

        我不好解释,只能说:“一二等奖的比我的写得好。”

        周五那天,文学社决定周日去牌坊群春游采风,骑自行车去,自愿参加。

        到了周日的早晨,来的人不多,就十来个。我和另两个没自行车,就两人合骑。樱拍拍车龙头对我说:“你带我吧,愿不愿意?”

        我就带着她。

        学校离牌坊群有三十多里路,骑了三分之一路程时,我们离开公路,拐向乡村。那时正是春天,路两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全开了,开得晃眼。樱在后座上不时地感叹:“真美呀!”

        乡村的路有点颠簸,樱的身体不时碰到我的后背,我想起以前带着莲骑自行车的事情来,这样一想,我心里就有点不安。

        樱突然说:“停一下。”

        她跳下来,跑到路边油菜花田的田埂边,采了一朵花儿回来,送到我眼前,说:“你看这花儿的颜色多娇艳!”

        那是一种很普通的野花,在我老家春天的河岸和路边全是,不过花瓣的颜色确实是娇艳得让人惊讶:深深的蓝色,蓝得似乎透明;花瓣很厚实,像丝绒布料。

        樱说:“你把它别到我的发夹上。”

        我有点犹豫,我想樱是完全可以自己把花儿别到发卡上的。但我不好拒绝。好在其他同学都走到前面去了,他们不会看见的。

        我不是很笨地把花儿小心翼翼地插在樱的发卡里。樱说:“好看不好看?”

        我笑着说:“好看,有点像农村的小傻妞。”

        樱也呵呵呵地笑起来,说:“傻妞就傻妞吧,傻一点更可爱,对不对?”

        我说:“是。”

        樱接着说:“对了,我是农村的傻妞,你可是农村的傻小伙啊,咱俩半斤对八两。”

        到了牌坊群了,我们在村里找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帮我们当讲解员。一座一座的牌坊的来历都讲解了。让我们有些唏嘘的是两座贞节牌坊,古徽州的封建习俗和妇女的贞洁观引得大家发了好一阵感慨。

        大叔走了之后,樱就让大家自由活动半个小时。有的到村子里看看,有的到油菜花田里转转,我还在牌坊之间走动,仔细看看上面的文字。这时樱过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说:“还在看哪?是不是很有感触,回去会有几首诗出来了呢?”

        我笑笑,没说话。

        在贞洁牌坊前,樱说:“我要是生活在那个时代,我不知道会不会和她们一样。”

        我还没有回答,樱又自言自语:“我想我不会的。绝对不会。”

        我望着她,说:“我相信。”

        樱靠在牌坊的座基上,看着我,忽然说:“许健言,你过来一点儿。”

        我疑惑地向她挪了两步,这样我就和她靠得很近了,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说:“你吻吻我。”

        我愣了,嗫嚅着:“这……我……”

        她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近,说:“不敢吗?吻我呀。”

        我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这样不行。”

        她说:“怎么不行呀?”

        我望望牌坊,说:“这是贞洁牌坊,我们要是……是一种亵渎。”

        樱微笑了,说:“我就是要让那些戕害妇女的老封建们看看!”

        我语塞了。

        这时传来说话声,有几个同学过来了。樱看了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樱依然坐在我身后,不说话。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啊?说说话好吗?”

        依然是沉默,忽然我的背上挨了一拳。

 

                                                                                                            55

        那个让现在四十岁以上的人还记得的、很特殊的春夏之交到了。

        那些日子里,《河殇》、蓝色文明、反腐败成了大学校园里最流行的语言。一天早晨,教学楼过道上的橱窗里出现了一份宣言,宣告本校高自联成立。之后的几天里,各个系都停课了,大家上街游行。市内的另几所高校也是如此。

        我也参加了两次游行,一次是我自发的,另一次是樱组织文学社所有成员随学校的大队伍一起去的,后来我就不想去了。我也不知道我那时为什么那么的不够激情和投入。

        再后来是各个系开会,系领导和校领导出面,希望同学们冷静,克制,不要再上街。

        有一天晚上,事情发展到了一个地步:大概是晚上快十一点时,从北京传来的一个什么消息让大家又一次激动了,几千人涌到校门口要上街大游行,而且要到市政府去静坐。校长和书记拦在大门口,书记说:“同学们,你们要是出门,就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第二天,我向辅导员请了几天假,说现在也没上课,我要回家看看。辅导员同意了,但是叮嘱我只许回家,不要到其他任何地方去,不要乱说话。

        我离开学校,在途中一个县城转车时看电视,看见了天安门广场清场的情景。

        我在家里呆了5天就回校了,之后就和同学们一样,按照学校的统一要求,把自己自风波发生以来的行踪和言论写出来。之后是复课,讨论,反思,一切恢复正常。

        樱由于组织过文学社的游行活动,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同学汇报了,让系领导找去谈了好几次。后来在中文系的全体学生反思会上做了个检讨性的发言,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樱说:“这段时间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晚饭的时候,我依然坐在荷塘边吃饭,樱也来了,她把她饭盒里堆得高高的菜,尤其是肥肉,往我饭盒里拨。她知道我爱吃肥肉。

        常常是这样。她每次打菜总是要多打一份荤菜,然后拨拉给我。系里已经传出我和樱在谈恋爱的话。虽然我还有点懵里懵懂,在现在想起来,有一些事情似乎是明摆着的,而我当时却只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竟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如果那时不存在莲,我和樱会怎么样?



56

        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

        编最后一期《超声速》时,我们都有了某种预感。

        应该说是编樱毕业前的那一期《超声速》。是不是樱刻意找了那样的一个时间和地点我不知道。下了晚自习之后,樱约我去办公室编稿子,就是那个小小的办公室。我们去的时候,外间里还有几个老师在,我们向老师问了好,就进了小办公室,然后就埋头看稿改稿,以至于老师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们都没有察觉。

        改到最后一篇散文稿时,樱给我换了一杯水,就俯着身体在我身后看我改稿子。我闻到一丝淡淡的香味,我知道是樱的香味。我就有点紧张了。她的一绺发丝落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痒,又柔柔的。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禁不住颤着声音喊了她一声:

        “樱。”我感觉到我的声音在抖动,像风中的柳丝。

        身后没有声音,我听到的只是她的呼吸,像拂着柳丝的风。

        我又喊了一声。

        她轻声地回应着:“我在呢。我就在你的身后,我听见你在喊我,像梦一样的声音。”

        我艰难地说:“你该退后两步的,我……我不能……不能像花儿一样……开放在梦里……”

        我的左肩无声地落上了一只手,然后是右肩落上了另一只手。樱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过来的云絮:

        “不是梦。就算是梦,我们就在梦里做一个梦,好吗?”

      (此处略去158个字——编者注)        

 

        樱离毕业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她给我写了信,是直接塞到我手里的。我记得信里有这样两句话:

        每次看见你在荷塘边,我就想:这是个怎样的人呢?你可知道,你立在那儿,让了解你的人心痛,让不了解你的人心动。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苦恼和被动之中。虽然那天晚上我和樱只是遏制不住地拥抱了并且吻了,其他什么也没有做,但是于我而言,该是很出格了。我是个订了婚的人,我有未婚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是,和樱共同的文学爱好,共同的很多话题,以及莲身上所不具备而她身上所具备的某些特别的东西,吸引着我,让我有点欲罢不能。可是,我能这样顺从感觉和樱继续下去吗?

        谈到毕业后的去向,樱说:

      “我会去某个中学教书的,我学的是这个专业,当然去教书。”

        我说:“有不少人毕业后就去了其他单位呢,还有的在学校过渡一两年就改行了。”

        樱说:“那是他们,我是我,我就是热爱教师这个职业。”

        按理说,樱可以去她妈妈的公司,或者只要他父亲出面说句话,她甚至可以进哪一级的政府部门上班。

        樱毕业离校的前一天,我们约在校园的运动场见面。

        樱好像是刚洗过头发,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我们在跑道旁边的杨柳树下散着步。我在想着心事。

        樱碰碰我的手,问:“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时间过得真快,很多事情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樱停下来,攥住我的手,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你会想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路灯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映在樱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隐隐的忧伤。

        我鼓足了勇气,说:“樱,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樱依然攥着我的手,说:“嗯,你说。”

        我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在老家时,已经有了女朋友。”

        樱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而且……”我喉咙发干,艰涩地说,“我和她已经订婚了。”

        樱的指甲开始用力地掐着我的手背。十几秒钟里,她没有说话。

        “她是做什么的?”樱的声音很低微。

        “和我一样,和以前的我一样,是个乡村姑娘。”

        “你很爱她吗?或者说,你们谈得来吗?”

        我点点头。

        樱的手忽然松开了,她用脚踢了踢地面的矮草,说:“我不相信。我相信你身上的浪漫气质,这种浪漫气质是骨子里的,我感觉得到,但是我不相信你真的爱着一个乡村姑娘。”

        我突然有点恼怒了,说:“爱或不爱,我自己最清楚啊。”

        樱也提高了音调:“那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我说:“爱不一定非得说出来,对吗?”

        樱激动起来了,大声地说:“不对!爱就是要说出来!”

       我扶住她的双肩,说:“樱,你怎么了?声音小点儿好吗?”

       樱猛地摆动肩膀,退后了一步,说:“大声怎么了?你害怕什么呀?”

        我有点手足无措了,我上前一步,再一次扶住她的肩头,说:“别生气了,好吗?”

       “我生什么气呀!我犯得着生气吗?!”樱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把她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别离开我,许健言,”樱用手背抹干眼泪,望着我,“你知道吗?我是爱你的,我就是爱你的书呆子气和泥土气。我曾经深深地沉醉在你的气息里。你要知道我是不会放弃你的,不会。你就等着瞧好了。”

 

                                                                                                       57 

 

        樱他们这一届毕业离校了,我们也就放暑假了。

        暑假里,父母要我去了一趟江北莲的家,待了7天。之后,莲和我一起回了我的老家。

        尽管我和莲早已订婚,但毕竟还没有正式结婚,所以按老家的风俗,是不好住一个房间的。莲是个勤奋又聪明的姑娘,她跟着我母亲学会了很多农活,像打猪草、做腌菜、倒芝麻等等。我和父亲上山干活,她就和母亲在家里做家务活。

        莲已经融入了我家,俨然是一个媳妇了,而我也不知不觉地把她当成了家里的一个人。

        暑假过去一半的时候,樱给我来了一封信。我想樱怎么知道我老家地址的呢?后来一想,是我们在对方的毕业纪念册上留了地址。

        我背着莲看完了信,就急忙把信放到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我怕莲看见。樱在信里写了很多不能让莲看见的内容,这让我在莲面前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唉。

        有天晚上,莲在我的房间里待到很晚了,父母亲早已经睡觉了。莲一直没有说要离开,我也没有提。房间里比较热,我和莲轮流摇着棕叶扇,共同看一本杂志,杂志上有一篇小说,是路遥的《人生》。

        莲亲亲我的脸,说:“巧珍真可怜,高加林……唉。”

        过了一会儿,莲又亲了我一下,说:“你不会是高加林的,对吗?”

        我摸摸她的头发,说:“嗯,不会的。”

        我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脸,说:“你不去睡觉了呀?”

        莲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要沁出水来。她把身体靠到我怀里,说:“再待一下子嘛。反正是在自己家里,又不是在别的地方。”

        到快半夜的时候,莲子竟偎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有点散乱的头发遮着她的脸。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把她抱到床上躺着,再脱了她的凉鞋。莲睁了一下眼睛,嗯了一声,就懒懒地又睡了。

        我把杂志合起来,又在茶杯里添了一点水。看着熟睡的莲,我想,就让她今晚在我房间睡的话,也没有什么的吧。父母亲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我的困意也上来了,支撑不住了,就小心地躺到另一头,把手放在莲的小腿上,竭力压制着心里的某些念头,闭上了眼睛。

        快天亮时,我醒了,觉得有些异样。一看,莲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我这头,贴着我,一只胳膊压在我的胸口上。

        我轻轻地搂住了莲。

       (此处略去256个字——编者注)

                                                                                                     58

        莲一直在我老家住到我开学的前一个星期。之后,她回江北的家,我去学校。

        回学校后,去门口的传达室拿到我的四封信,其中两个是大信封,不用说,肯定是我的什么作品发表在哪个杂志上了。另外两封都是樱寄来的。

       樱在第一封信里问暑假里寄到我老家的信收到没有,第二封信里告诉我,她被分配在她所在市的三中,是个重点中学,教语文。她说我明年就毕业了,如果我愿意,她会想办法让我去她的城市某个中学,甚至和她在一个中学。

        说实在的,我对樱的建议有点动心。因为我是自费生,谈不上包分配。我来读书之前只是与县教委签了一份合同,毕业后回原籍顶编代课。依然是代课老师,只不过是顶一个编制而已。可是,如果真的能通过樱的努力去樱的城市,可以改变我的身份吗?我不知道。更主要的是,我会不会沿着樱给我安排的路,和樱继续发展下去?如果不是,那我去做什么?如果是,我和莲的事情怎么办?或者说莲怎么办?

        我不敢再往下想。

        樱毕业后,系里要我接手做文学社的社长,我没答应。我说我还是只编社刊好,我愿意在我毕业之前,带一个主编出来好接替我。系里就让我挑一个合适的带着,我建议领导指定,或是同学们自荐。主任就说那就民主民主,出个通知让有能力有兴趣的同学自荐吧,你来把关选拔。

        通知出了,报名的三天里,有8个同学递交了申请,既有我这一级的同学,也有低一级的新同学。我这一级的自然不入选了,我就在新同学里挑了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让他们同时跟着我学编刊。等我毕业之前,再从中确定一个最合格的做主编。

这样就到了1990年的春季,也就是我要毕业的那个学期,系里开始陆续安排我们去实习。

        我和6个同学被安排到本市下面的一个大县里,在县一中实习。这是个重点中学,其中两个初三班的语文老师去省里参加人大代表大会去了,学校就把这两个班的语文课让我们实习生带一个月。我问我们的带队老师:

        “初三毕业班哎,学校怎么就放心让我们实习生带?”

        带队老师笑了,说:“他们相信我们的能力呀,我们的实习生这么多年来的实习表现一直值得他们信任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必须得带好!”

        我和一个也做过代课老师的同学各带一个初三班。进班级的前一天下午,带队老师召集我们开会,提了很多要求,其中一个要求是:三天之内必须记住所带班级所有学生的名字,并且要和学生对上号。

        呵呵,于是从第二天起,我们有事没事就往班上跑,动不动就拉住一个学生问他的名字。甚至有学生急着往厕所里跑,我们也有人拉住问名字。

        实习期过去一大半的时候,我对带队老师说:“我想给高中学生搞一次诗歌讲座,可以吗?

        带队老师有点惊讶,说:“你能讲好吗?”没等我回答,他又接着说:“你应该可以吧,你是我们师专的才子。”

        带队老师和校方联系了,校方表示很欢迎,说可以让高一和高二的部分同学去听讲座。我认真地做了准备,给他们讲了一个小时。

        后来系主任对我说:“许健言不错,给我们中文系争了光!”



59

        毕业离校的前一天上午,我没想到樱竟然来了。

        她来之前没有告诉我,没有写信,没有打电话,没有任何征兆。

        在她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我已经写信给莲,让莲来接我,同时也是让莲来看看我读了三年书的这个学校。莲很高兴,说在我离校的前一天晚上之前到校。

        樱说:“我请了一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三天,一来回校看看,二来接你呀,你不欢迎啊?”

        我心里真是矛盾又苦恼。莲下午最迟晚上就会到的,这可怎么办啊。

        我只能把真话告诉樱了,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我的……她下午或晚上要来。”

        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这可好玩了呀,许健言。这也太巧了吧。”

我说:“你来之前先写信或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呀。”

樱摇了摇头:“这样子的话,是不是说既见了我和她,又不会给你带来麻烦?鱼与熊掌可以兼得?”

我叹了口气:“唉,你这样说我很难过。不过……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烦恼。”

我忽然一下子觉得浑身无力,软软地坐在了地上。

樱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对不起,我说话不恰当,你别往心里去好吗?”她挨着我坐了下来,把手放到我的肩头,轻轻地摩挲着。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坐在运动场跑道外沿的柳荫下,接近中午的阳光透过树枝漏下来,点点光斑印在我们的身上。

我环顾四周,看看我生活和学习了三年的熟悉的校园,想到明天就将离开,想到我和莲以及樱目前的这种尴尬的关系,想到莲是我的未婚妻,而樱也是我难以割舍的女孩,而我只能和莲结婚,我鼻子一酸,眼睛控制不住地湿润了。我突然间想大声哭一场。

我就“哦——”的一声大哭起来。紧接着我埋下头,很快地压住哭声,无声地哽咽着。

樱显然被吓住了,她惊惶地摇着我的肩膀,一迭连声地说:“健言,健言,你怎么了啊?你别这样了好吗?我怕……”

我埋着头酣畅地、无声地哭着。樱也跟着哭了,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嘤嘤地哭着。她这一哭,我心如刀割。

樱止了哭,从她的小包里拿出纸巾给我擦泪。

樱说:“我们是两个傻瓜。为什么要哭呀,阳光这么热烈,生活这么美好,我们为什么要哭?”

我叹了口气,说:“是我不好。”

樱说:“你怎么不好了?没有什么好不好对不对的。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我说:“莲要是来了怎么办?”

樱说:“怎么办?凉拌。”

我没反应过来。樱戳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傻了吧?思维短路了吧?”

我想了想,才明白过来。

樱说:“我说着玩儿的。她来了就一起吃饭呗。她又不是老虎,我也不是狼。其实……我认识一下她也好啊,看看你喜欢的小村姑长啥样儿,是不是个真正值得让你付出爱情的小家碧玉。”

樱这一说,我心里忐忑起来。我说:“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你要是见了她,不要为难她,好吗?”

樱说:“哎,许健言,我好歹也是个有点素质的人吧,你以为我和她会像大街上的泼妇呀。”

 

 

60

 

莲坐的车下午五点到站,我要提前十几分钟去车站接她。樱要和我一道去,我不愿意,她就像个小赖皮似地跟着我,变得一点儿也不像她自己说的是个有点素质的人。

我们是走着去车站的,沿途经过了老大桥,七匹狼,花溪饭店,商业大厦,这些名字我们太熟悉了。

樱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语似地说:“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了,也许是一辈子也不会再来了,谁知道呢。”

我说:“五年十年后我们老同学约着回来聚一聚也行啊。”

樱偏着头看看我,说:“那时也许早就物是人非了。”

她的神情和语气带着一丝忧伤。

走着走着,樱背起宋词来: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我轻声地说:“别背了,好吗?”

扭头一看,樱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我停下来,站在她的前面,怜惜地凝视着她。她忽然就一把抱住了我,哭着说:“健言,我心里难过,好难过……你一个人去接她吧,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我心里痛起来,说:“别孩子气,好吗?”

樱仰着满是泪痕的脸,说:“健言,那你要答应我,无论我们今后怎样,你要爱着我,就像我爱着你一样。”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樱擦擦泪水,笑了。

 

 

我看见莲下车了,她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衣裳说不上有什么档次,但是很得体,很朴实,依然像老家山上的映山红。这就是我的未婚妻,我的莲。

莲小跑着向我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看见我身边的樱,忙不好意思地松了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我看看樱,樱脸上露着笑意,不语。

我对莲说:“这是樱,我的同学。”我顿了一下,接着说:“她回学校有事,听我说你要来,就一起来接你。”

莲忙对樱说:“哦,谢谢你。”

樱依然不语,但是依然带着笑。她忽然一把挽住莲的胳膊,说:“咱们走吧,去学校。”

她俩走在了我的前面,我跟在后面。我看见莲扭头朝我望了两次。我听见樱对她说:

“别管他,现在他是外人啦,咱俩好。”然后是她的一串轻笑。

我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了。

回到校园里,樱领着莲开始到处转悠。看我一直傻子一样地跟着,樱就笑着对我说:“你回宿舍去吧,把她交给我,我带她看看校园,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我苦笑了一下,莲似乎也有点无奈,可是又好像没有什么办法。我就说:“莲坐车有点累,你们稍微转一会儿就回来吧。”

很多年之后樱对我说,她当时听见我说的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同时也明白了我是爱着莲的。她说她在那个傍晚几乎像是钻到了一个尖角里拔不出来,就是拼命地想着尽一切可能要把我和莲分开,不让我们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现在想起来,那个傍晚和晚上,我自私得可怕。”樱这么说。

她们回到我宿舍的时候,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莲一看我的床铺有点乱,就动手收拾,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看了樱一眼,樱正看着莲收拾,樱的眼神像暮霭里的星星,我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有几个同宿舍的同学在食堂吃完饭回来了,他们跟我和樱打招呼。他们看到莲的时候,都有些疑惑或迷茫,虽然都没有冒失地开口问我,但是眼神分明是在询问。我只能是模棱两可地对大家笑笑,便对莲和樱说:“我们去吃饭吧。”

我们来到校门外的一家饭馆坐下来。

 

 

61

 

樱压根儿没问我和莲要吃什么菜,就一股脑儿地点菜,而她点的那些菜其实都是我爱吃的。樱又叮嘱厨师:“煮鲫鱼要多放点干辣椒,要辣一些啊。”莲是个细心的人,我看出了她有些惊讶的眼神。

菜上齐之后,樱又对着老板喊:“来一瓶白酒,你们店里最好的。”

莲舔了一下嘴唇,对我笑了一下。

樱瞅瞅我和莲,说:“咱们今晚多喝点儿怎么样呀?像梁山好汉那样。许健言,你就是李逵,我是一丈青,莲是孙二娘,呵呵。”

莲笑笑地望着樱,说:“我才不是孙二娘,我可不愿意卖人肉包子。”

樱有点惊讶地张了张口,说:“也对呀。那许健言当王英怎么样?”

我还没开口,莲说话了:“也不好。”

樱问:“为什么呢?”

莲说:“他个头比王英高多了,再说……一丈青是王英的那个,你当一丈青又不合适了哎。”

我心里咚咚咚地跳,我不知道这两个姑娘这是怎么了,似乎是在较劲?

樱咯咯地笑起来,说:“哎呀许健言,你媳妇还真是看不出来呀,是受你的影响吧?对文学名著这么熟。”

我说:“莲一直喜欢看书的,语文成绩很好。”

樱转向莲:“哎,他当初来读书时,你要是也一道来就好了,读书也行,不读书的话……就像古代秀才一样,你给他做书童,就像梁山伯和小四九那样。”

莲望着我,又低下头,说:“我是想读书的,可是家里穷,读不起。再说……也不是人人都能读大学的,对不?”

樱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

我怕她们再说下去会尴尬,就说:“来,我们开始吧。”

樱端起酒杯,站起来对莲说:“莲,你比我大几岁,我该喊莲姐。我敬你。”

没等莲来得及说什么,樱就一饮而尽。

莲有点为难地说:“樱妹妹,我喝半杯行不行?”

樱转头问我:“你说呢?”

我说:“莲,樱是真心真意的,这第一杯你就喝掉吧?接下来可以随意一点。”

莲说:“嗯,好。”就仰脖喝干了。

樱又倒满了杯子,端起来对我说:“许健言,你我同学两年,你帮了我不少,我也跟着你学了不少,这份情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这一杯,我敬你。”

我站起来,说:“衷心地,真诚地,祝愿我们同学情谊一直保持,直到我们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

莲扯了一下我的衣角:“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嘛。”

樱说:“健言说的是实话。来来来,干杯!”樱在说“来来来”时,用的是京剧的道白腔调。

我和樱碰了一下杯子,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我呛了一下,莲轻轻捶着我的背。

莲端起杯子站起来,对樱说:“樱妹妹,我没有念什么书,没有你和言懂的多,但是这一杯酒,我祝你和言的同学感情永远美好,永远保持。以后有空欢迎到我们老家做客。”

樱掠掠头发,说:“是你的老家还是他的老家呢?”

莲说:“我老家在江北,言老家在江南,我说的是江南的老家,我和言共同的老家。”

樱说:“哦。谢谢莲姐,有机会我会去的。”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知不觉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我想放开喝一次,又担心她俩喝多了,心里很矛盾。可是,又一次一次地举起了杯子。后来我想,宁可我喝多,也不能让她俩喝多。于是我说:

“不能每次一喝就一杯了,好不好?酒多了会很难受的。”

樱说:“酒入愁肠,化作……不对不对,不合适。酒入……酒入什么呢?大诗人快想一个呀!”

我还没想到什么,莲就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呗。来,我们喝。”

樱按住莲的手,说:“不,一定要让他想出来再喝。诗人,什么叫诗人?能做诗才叫诗人呀!”

我想了一下,说:“人们常把酒叫做酒水,谦虚的时候说是水酒,看来酒和水是不分家的。我们清醒的时候,就在水里游泳,激情的时候,就在酒里游泳。在水里游泳的,是我们的身体;在酒里游泳的,是我们的灵魂。一般情况下,我们游泳的时候不多,喝酒的时候不少,那是因为……是因为……是因为我们的灵魂需要经常的洗涤。”

莲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我的手背,说:“你啥时这么会说话了呀?”

樱似乎在沉思,喃喃自语:“诗一样的语言……我们的灵魂需要经常洗涤?是的,是这样的。所以,”她再次站起来,说:“嘿嘿,所以我们需要经常喝酒,对吧?来,为诗人干杯!”

 

 

 

62

 

樱是我和莲一起扶到百米远的一家旅馆的。校内没地方住,我们只能去旅馆。

我要了两个房间,让樱和莲住一间,我住隔壁的一间。樱虽然思维还有点清醒,但毕竟喝多了些,还嚷着要一起去逛大街。莲喝得也不算少,但毕竟有点酒量,所以不算醉。

我是有点累了,在莲把樱扶到床上躺下后,我就去了我的房间。

没过一会儿,莲进来了。那时我已躺在床上,只是没锁门,我知道莲肯定会来的。

我问:“她睡了吗?”

莲点了点头,在我床沿坐下。

我说:“你也快去睡吧,明天早晨我们还要起早坐车回家呢。”

莲扭了扭腰,说:“我不。我就在这里睡。”

我有点为难了,说:“听话,还是去隔壁睡吧,好不好?”

我又亲了亲她的脸,说:“我们明天就回家了,有的是机会。”

莲望着我,不说话,眼睛湿漉漉的。

“怎么了?”我小心地问。

莲拉起我的手,一边摸着,一边说:“她好像睡着了,可是,还在喊你的名字呢。”

我的脑子开始懵了,什么话也说不出。

莲静静地说:“我看出来了,她喜欢你。”

莲没等我开口,又说:“你不要解释,我理解。有女同学喜欢你,这又不是不正常的事情。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我闭上了眼睛,搂住了莲。

夜深的时候,莲说:“我还是过去,我怕她酒多了会要喝水。”

 

 

清晨五点,莲敲响了我的房门。我开了门,莲一脸惊慌地说:“樱不见了!”

我进了她俩的房间,看看樱睡的那张床,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樱的包也没见到。

我叹了口气,说:“没关系的,她一定是起大早离开了。”

莲说:“咋不和我俩打个招呼呢?是不是……是不是我们昨天晚上啥地方做得不好,让她……”

我说:“不是的,你别想多了。”

莲说:“她是不是先回学校了?”

我摇摇头:“不会的,她一定是去车站坐车回家了。”

我在桌上和床上翻找,我想樱应该会给我留个字条什么的。果然,我在樱睡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樱写的。

健言:我走了,没有对你和莲打招呼。我去坐车回家,我想家了。路途遥远,来日方长,祝我们大家一路走好。樱  90629

 

 

我和莲洗漱完毕,吃了早点,就去学校收拾我的东西,之后和几个同学道别,又和新一任文学社社长及主编道别,然后去了系主任办公室,和主任、书记告别。主任握着我的手说:

“许健言,你和别的同学不一样,我说的不一样有两个方面,一、你是自费生,回到原籍后,也许在分配、工作等方面会有人看你的眼光不太一样,不太公平,你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二,你有教师和写作的天赋,你在这两个方面继续努力,自我奋进,那么,你就会走遍天下,谁也不会看不起你的!”

我向主任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说:“谢谢老师!我记住您的话了,我会永远努力,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莲一直在校门内守着行李等我。我走到她身边,说:“我们走吧。”

我扛起大旅行箱,莲背着两个包,我们一起出了校门。在拐弯的时候,我回头望着学校,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我在心里默念着:

再见了,我的母校。

再见了,樱。请原谅我。

63

 

在长途客车上颠簸了七个小时,我们到达了老家的县城石埭,然后转车半个多小时到了镇上,吃了午饭,接着就上路步行回到了老家。到老家时天已经黑了。

父母亲很高兴。母亲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二姐和二姐夫也来了,是专为我毕业回家而来的。大姐在市医院工作,路远,没有回来。

母亲心疼地问我和莲:“累了吧?快洗个脸吃饭。”

父亲是不说这些话的,父亲的心疼只放在心里。

二姐说:“莲你的头毛都乱了,梳一下。”二姐就进母亲的房间拿来梳子,给莲梳头发。

上桌后,二姐夫给每个人面前的酒盅都倒上酒。二姐说:“我又不喝酒,你这么客气给我倒酒做么事。”

二姐夫大声说:“吔,今天是言大学毕业回家,大家都高兴,你就是不喝也要和言喝一盅。”

二姐笑着说:“也是哦。你还真是懂事吔。”

大家都笑起来。我二姐就是这样,喜欢说点幽默的话。

一家人相互敬起酒来。

二姐夫端起盅子对莲说:“呐,莲我敬你一杯。这么大老远的你接言回家,辛苦了。”

二姐说:“是的哟,我也要和莲喝一盅。”

莲笑眯眯地说:“接言回家是应该的,不辛苦。”

大家把饭吃到了晚上九点半,又坐着说说话,二姐和二姐夫就打着电筒回家了。父母亲都关照我和莲:“累了,早点洗洗睡觉。”

莲给我打来了热水让我洗脸洗脚。我要和莲一起洗脚,莲就拿来了木脚盆,把洗脸水倒进去,又添了点热水。

莲脱了鞋袜,像以前一样,她喜欢把脚压在我的脚背上。我说:“我给你洗脚好不好?”

莲点点头说:“嗯。”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莲的脚背、脚趾。莲的脚真的很好看。洗好了,我用毛巾把莲脚上的水揩得干干净净,然后忍不住在她的脚背上亲了一下。莲把脚一缩,说:“哎呀。”

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莲说:“你今天累了,好好睡吧,我过去了。”

我拉住了她的小手,说:“别过去了。”

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天亮的时候,莲起身要去她的小房间,我不让她走。于是她又像小猫一样往我怀里拱了拱,接着睡。

 

 

64

 

我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然后去县教委报到。人事科的科长对我说,具体分到哪个学校,要到8月中旬才确定,到时候教委会寄发书面通知的,让我在家里耐心等。科长又半开玩笑地问我希望分到哪个学校,我说只要是安排我教中学语文,无论哪个学校都行。科长说服从安排,不错。

回家之后,我就每天帮父亲干干活,挖茶叶地或是砍树。莲依旧和母亲一起做做家务。这样过了半个来月,莲要回家了,我就提前几天带她到县城玩玩。

我骑着那辆半新的自行车带着莲出发了。路上没人的时候,莲就双手抱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背上。我小心地避让着坑洼和石子,以免莲老是被颠着。上坡的时候莲就下来,然后她要推车子,让我轻松会儿。这时我就看她,看她的背,看她的腰,看她的充满着青春活力的腿。有时我就忍不住在她柔韧的腰上摸一下,她就“哎呀”一声。我觉得这样挺好玩的,莲也喜欢这个样子。

下坡的时候,我就把车子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呜呜地响。莲有些害怕,搂紧了我的腰,一连声地说:“哎呀,哎呀,慢一点,言哥言哥好言哥,慢一点呀。”

到了镇上,我把车子放在车站里锁起来,对站长打个招呼,就和莲坐上了去县城的客车。

这个叫做石埭的县城很小,听人说过,说一个男人从县城的这一头开始撒尿,撒到县城的另一头尿还没撒完。莲听我说了这个,笑得弯下腰来。

虽然有点夸张,但我曾经用另一种方法试过:我专门点了一根香烟,从县城这头开始抽,走到县城那头的时候,我手中香烟还剩下小手指头宽。

我先和莲去逛百货公司,我给莲买了一件浅红色的衬衣和一双比较秀气的凉鞋,然后我又看见一些女人的小玩意,就对莲说:“你看看有什么需要买的再买点。”

(此处有删节——编者注)

接着就去我所要去的地方——新华书店了。

在书店里,我碰上了文化局的局长。局长先喊我:“哎,小许,许健言,你怎么来了?很久没有看到你了啊。”

我忙说:“局长您好。我来看看有什么好书呢。”

局长说:“哦,好好好,是要多看书。这是哪一位呀?”局长望望莲,问我。

我笑笑说:“这是我那一位。”

局长惊讶地说:“什么时候结婚的?”

我说:“还没结婚呢。”

局长说:“哦,女朋友。不错不错,长得像花朵一样,你有福气!”又转向莲,说:“哎,小许可是个才子,诗歌写得呱呱叫,写得也像花朵一样美丽,你们两个就是两朵花!”

莲被夸得往我身后藏。

局长又说:“听说你去大学读书了,毕业了没有?还有啊,怎么不给我们小杂志投稿了?不会是在大报刊发表得多了就瞧不上咱们小杂志了吧?”

我忙说:“怎么会!这几年读书,投稿少了。”

局长说:“嗯。年前局里要开创作交流会,记得到时候来参加啊。这次我们要把省报的副刊主任请来,机会难得,你可要来。”

我说:“我会来的,谢谢局长关心!”

 

 

离开书店后,莲说:“你变了不少哎。”

我问:“我怎么变了?”

莲说:“我住在你家采茶那几年,你一天到晚也不说几句话,更不用说跟我说话了。后来你去教书了,话就多一些了。现在又读了三年书,话就更多了,有时还很会说的。”

我说:“你不会是说我变得有点油条了吧?”

莲忙说:“哎呀,哪会呢。话太少了不好,话多了也不好,你现在这个样子正好。”

我有点得意地笑了,说:“你喜欢就行。”

莲把小辫子甩到肩膀后面,说:“嗯,我喜欢。”

 

 

65

 

八月下旬,我收到了教委的书面通知,我被安排在本县最偏远的一个叫做岩峰乡的乡中学,要我830日前去报到。

我带了两床被子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到县城后找了一部柴油三轮车。正要发动时,一个年轻人在路边招手。他跑过来问:“你们是到哪里去的?”

师傅说:“去岩峰的。”

年轻人高兴地一拍大腿,说:“我就是要去岩峰,正好带我一个!”

他把一些东西搬进了车厢,怎么也是被子啊脸盆啊之类的。车子开动后他主动问我:“你去岩峰做什么呢?”

我说我是去岩峰中学报到的。

他又一拍大腿,说:“这么巧啊?我也是去岩峰中学报到的!”

我就和这个叫王子俊的老师一起到了岩峰中学。他也是今年大专毕业,分到岩峰中学教物理。

校长是个个头不高的,面相和蔼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我去见他的时候,他对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来我们学校呢,都认为我们这里偏远。现在来了,好!”

校长安排总务主任带我去我的房间。里面一张简陋的办公桌和一把椅子,哦,还有一张单人木床,其他什么都没有了。总务主任说:“我们学校条件就这样,要委屈你了。”

但我觉得很不错了。

可是到了晚上问题来了:蚊子太多。我把带来的蚊帐拿出来,可是又没有办法挂,蚊香也没有准备。我只能用一本杂志赶蚊子,一直折腾到天亮。

 

 

91号学生报名,2号正式开课,我教初一2班语文,带该班班主任,同时教初一1班历史。我这个班的配班老师里,主课老师全部是刚毕业分配来的。英语、数学老师是女的,都比我小好几岁。

学校有食堂,虽然伙食简单,但我没觉得不正常。早晨是稀饭和大馍,中午晚上是米饭,一两个蔬菜。但是,有时稍去晚了点儿就没有饭了。尤其是我们做班主任的,去打饭菜都比一般老师要晚。不过食堂的老耿师傅往往会说:“来,还有锅巴。”于是给我们饭缸里装几大块厚厚的锅巴,用开水泡了吃,很香。

有一天我经过理化实验室,看见王子俊老师在里面,就进去看了看。我看见好几台机器,有点像放映机什么的,我就问王子俊这是什么东西。他说是高亮度投影仪,是用来放幻灯的。

“那不是可以拿到教室里做教学用吗?”我问。

他说:“对呀,就是教学用的。不过你要是用来教语文可能不行,因为没有语文的幻灯片。”

“不过,”他接着说,“自己做也行,用玻璃片或者光滑的塑料纸,自己用毛笔或钢笔在上面画画写字。”

我有了兴趣,说:“怎么使用?你教教我。”

他就把投影仪插上电,教我怎么使用。

下午,我在学校的储藏室里找了一些巴掌大小的玻璃片,又搜集了一些香烟盒的塑料包装纸,开始按照课文的内容做起幻灯片来,做了十几张。

晚自习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搬了一台投影仪到教室里试用。我的学生们异常兴奋,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用这么个高科技的东西来上课。

接上电,打开开关,一道光束投到白色的墙上。我把一张自制的幻灯片放到投影仪的平台上,墙上就出现了画面和文字,学生们好奇地惊叹起来。

我在岩峰中学的那几年里,投影仪也就只是我一个人用一用,其他老师根本不用。

有一次我在使用的时候,啪的一声,造成全校停电。校长他们到处查找原因,我觉得应该是我使用投影仪造成的,但是我没说,呵呵。

上语文课的时候,我对教导主任说,我要带学生出门观察。主任说以前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呢,得请示一下校长。校长说:“好,走出校门,好。”

我办起了油印的班报,专门刊登我班的学生作文。又建议学校花了点钱,在校门内侧做了个玻璃橱窗,把领导看过的报纸展示在橱窗里给学生看看。我还养了几只小鸭子,把鸭子带进我的作文课,让学生观察,让学生观其麻麻之色听其嘎嘎之声,然后写下来。可惜的是那年春天下暴雨发大水,我那几只已经有点肥胖的鸭子好像是从校内的排水沟里顺势游出了学校,丢失了。我本来是要把它们杀了吃的。

总之那几年,我做了些别的老师没有做过的事情。我还在《安徽教育》杂志发表了好几篇语文教学论文,我班的一个学生还在全县首届初中作文竞赛中拿了个一等奖。

可是,每月去会计室领工资时我就有点不好意思。我的工资只有正式老师的三分之一还不到,因为我拿的依然还是代课工资。按照国家规定,取得相应学历,就享受相应待遇。我是大专学历,可是享受的远不是大专待遇。这没办法,县里就是这么规定的。除了工资,其他如洗理费呀烤火费呀我都是只有一半。好在我书呆子气重,不看重金钱和待遇,所以过得很充实。

 
【 文章作者:胡恩国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次数:2000 文章录入:ZKQ    责任编辑:ZK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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