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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行色(86—92)

六都中心学校·(2012/4/13 8:31:20)·文学沙龙

86

 

 

校报的事情虽然勉强对付过去了,但老吴编辑受到了校长的批评,并且被罚款200元。我虽然没有挨批,但也有些愧疚。大家都吸取了教训,此后每出一期校报,我和老吴编辑总是轮流反复校对,生怕再出一点点差错。

学校文学社的社报创刊号终于出来了,学校还为此搞了一个首发式,校电视台也做了专题节目。

九月初开学时,中学部分管副校长把我找了去,说要把我的岗位调整一下,要我去高中部教一个班的语文,同时依旧主持文学社,编辑社报。我有点顾虑,说我没有教过高中,怕教不好。副校长说:“你行的,没问题。”

分给我教的班是高一3班。第一次上课,王校长就和副校长、教务主任一起走到了教室后排坐下来,听我的课。我估计领导们虽然把我调到了高中部,但可能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要亲自听听我的课。

课后,我问了教务主任,主任拍拍我的胳膊说:“没问题,领导认可了。”

没上几天课,我就碰到了一个很麻烦的学生,叫李松,个头比我高,是上海来的,据说他外婆竟然是某个很有名气的老演员。这位老演员主演的电影我看过好几部,挺不错的。

李松不但个头高大,长得也很俊,但是就是学习不够认真,而且常常不遵守课堂纪律。班主任是个女老师,教政治,管不住纪律。

有一天,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天上午开始月考,我和女班主任同场监考我的语文。班主任拿着试卷先进教室。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发试卷。我开始帮着发,这时我就听见李松在不停地说话,同时朝着班主任翻眼睛。我提醒了一句:“保持安静。”

试卷快发完时,李松又开始骂骂咧咧,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感觉到他好像是冲着班主任的,而班主任就像没听见一样。忽然我很清楚地听见李松骂了一句很粗的话。我就有点怒不可遏了,用手敲了一下讲台,说:“李松,你在说什么呢?!”

李松对着我大声说:“许老师,我又不是骂你的!我是骂她的,关你什么事啊?”

我说:“不管骂谁都不可以的!这是课堂,马上要考试了!”

李松忽地一下站起来,瞪着我:“我就骂了,怎么了?”

我也无法冷静了,说:“李松,你要是不想考试的话,就不要影响其他同学,好不好?”

李松站了起来,粗声大气地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揍你!”

说着就要离开座位。这时,语文组长进来了,拉住李松,说:“怎么回事啊?”

看见有人拉,李松倒更来了气势,一边骂,一边要向我这里挣。教务主任也听到动静过来了,主任对我说:“许老师,你别监考了,回办公室去吧。”

于是我就回到了办公室。虽然教书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识过,但是,我的学生竟然要打我,我还真是头一次碰到。

我在办公室里什么也没做,生闷气。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李松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小子今天到底是这么啦?真的要来动手吗?

他站在门口大概七八秒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开口了:“李松,有事吗?进来坐着说吧。”

他进来了,在我身边的一张办公椅边上站着,没有坐下,说:“许老师,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像你今天这样骂过我!”

我需要缓和一下氛围,于是尽量放松心情和语气,说:“你坐下来,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好不好?”

他好像迟疑了一下,就坐了下来。我想:坐下来就好办了。

我说:“李松,我今天其实并没有骂你,我只是站在一个老师的角度,说了我应该说的话。如果你是一个老师,哪怕只是一个刚刚合格的老师,我相信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他大睁着眼睛说:“可是我并不是冲着你的啊,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我笑了,说:“唉,你也许是不太了解老师这个职业,在一个合格的老师的眼里和心里,课堂是神圣的,无论是谁,只要他的行为和语言对课堂、对其他同学造成了不利的影响,老师都会提醒和约束的。”说到这里,我加重了语气:“今天就假设不是你而是其他任何一个同学,我都会那样的提醒和约束,否则,我不配当这个老师!”

李松看着我,没有说话,也许心里是在思考着该怎样反驳我吧。

我趁势加紧了我的“攻势”:“李松,听说你外婆是个很优秀的老艺术家,我看过她主演的电影,我很敬重她的。你作为她的外孙子,在很多方面也是很优秀的,比如你的篮球打得不错,在同学们中间讲义气,这些都很不错。也许你今天心情不太好,一时没有调节好,把这种情绪带到课堂上来了。你看,这样一来,既影响了同学们考试,又影响了你自己,很划不来的啊。”

李松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是对班主任有意见,真的不是冲着你的。”

我说:“我看得出来的,你要相信许老师并不是傻子。可是你知道哪个细节才真的让我当时生气了吗?”

李松说:“什么细节啊?”

我说:“你当时骂了班主任一句很粗的话,你还记得吗?”

李松愣了一下,沉默不语。

我说:“人的承受力都是有底线的。你看,无论班主任怎么样,她是个女性呀,是个做了母亲的人了,你是个堂堂的男子汉呢,有什么不可以包容的呢?女人,除非是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否则她所做的一切,在男人眼里都是可以原谅和宽容的,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李松沉默了片刻,偏过头去,点了一下头。

半个多小时之后,李松站起来,说:“许老师,对不起,请原谅,我没有想到你能这样平静。我们都是男人,今天的事情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心里暗笑了一下,说:“没事的,我们都是男人。”

 

 

87

 

李松的事情算是过去了。此后我一直带他们这个班到高二下学期,李松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由于编印社报,我每个月要到市区的印务公司去三次,第一次是送稿子和版样,后面两次是校对和确定。

印务公司的老总是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女士,姓杨,以前也曾经是老师,教小学,后来辞职办了公司。我喊她杨总,她笑着说:“许老师,你就喊我杨老师吧,我们曾经是同行,喊老师随意些,喊老总我不习惯。我们员工都喊我杨老师。”

杨老师的公司不算很大,有五个员工,都是年轻女孩,但设计出的报纸和书籍不比大公司的差。她并不时时在公司,她说在南京还有个公司,她常常自己开车去南京。

每年六月底和十二月底,我校完报纸要离开时,她总要拿出一瓶色拉油让我带走,有时是两瓶干红葡萄酒。我很不好意思也很不习惯拿,觉得是沾了学校的便宜。每次她都说:“哎呀你拿着吧,我们对任何客户都是这样的,表示一点小意思而已。”

我说:“我一个人在杭州,自己不烧饭的,不用。”

后来她就让我拿干红,还说:“许老师,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师和搞文学的,书卷气重。”

我笑笑说:“你这是贬义词吧?”

她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是真的欣赏有书卷气的人!”

有一次我校完报纸,她说:“我送你回学校。”

我忙说:“不用不用,我坐公交,很方便的。”

她边走边说:“没关系的,我有点闷,正好想出去兜几圈。”

她发动了车子,很平稳地开着。我看了看后视镜里的她,是个很温婉的女子,不像是做生意的。

五分钟后,她把我送进了学校大门,把车直接开到了教学楼下。道别的时候,她没有言语,只粲然一笑。

人世的事情好难说啊,一个月后,我带着稿子和版样再次去她的公司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我看见她公司的大厅里有点狼藉,一个女孩在里面收拾着。

我问女孩:“这……怎么了?杨老师呢?”

女孩抬起头来,认出是我,说:“许老师呀,你来了?”

我说:“嗯。你们这里……杨老师呢?”

女孩突然眼圈红了,说:“你还不知道啊?杨老师三天前……出车祸了。”

我忙问:“情况怎么样?严重吗?”

女孩哭出来了:“死了……走了,在南京出车祸的,送到医院没一会儿就不行了。”

人的生命有时脆弱得像一茎水嫩的苔,轻轻一掐,就断了。

回到学校,我难过得流下泪来。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杨老师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转过头来向我一笑,就消失了。我把这个梦说给莲听,莲揪着我的胳膊说:“你快别说了,我怕!”

 

 

88

 

秋天的时候,朵儿读二年级了。有一天,朵儿来到我们办公室,说:“爸爸,我们明天要去秋游。”

我说:“哦,那好呀。”

朵儿又说:“爸爸,你要给点钱给我,老师说的。”

我说:“哦,你需要多少钱呢?”

朵儿把手指含在口里想着,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王薇带了一百块。”

我打了个电话给小学部办公室,问清了秋游的地点和所需费用,对朵儿说:“爸爸给你五十元,午餐二十元,剩下的你就买点零食呀饮料呀,应该足够了,好吗?”

朵儿点点头。我就拿了五元和十元的纸币给了她,她放进衣袋里,一蹦一跳地走了。

傍晚,小学部秋游回来了,朵儿又来到我办公室,把几张纸币拿给我,说:“爸爸,这是多下来的钱。”

我一看,是十五元。我问:“你除了吃午饭,只用了十五元吗?”

朵儿说:“对呀,我买了一瓶水和两包薯片。他们用了很多钱买零食,我觉得太浪费了。”

唉,我的朵儿真懂事,这么小就知道节约。

可是,我们一家三口什么时候能到一起呢?

来杭州之前的那个正月初五,莲是突然同意我带朵儿来民办学校的。我知道她经过了反复而激烈的思想斗争,才终于下了决心让我出来,而且是让朵儿和我一起来。

对于我,莲说,出去会更有前途。

对于朵儿,莲说,城里的教育更好,爱孩子,就要让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

可是,学校为了长期留住我,都把莲的工作安排好了,可以做生活老师,可以去学校食堂,甚至可以先安排在校办或招生部培训、实习一段时间,如果适应和称职,就在校办或招生部工作。

可是,我的莲,一来恋老家的生活,二来总是担心自己的文化不够,就这样一直拖着。她是受着折磨的,因为朵儿不在她身边,她常常想得睡不好觉。

接连两个暑假,我都婉拒了学校留我在校内夏令营里教作文的要求。暑假留校,除了工资全额发放,每节课另发课时费,比上下两个学期的正常课时费要高出两倍。可是,我必须带朵儿回老家过暑假。

到了镇上不用再骑自行车回家了,金民考了驾照,借钱买了一部中巴车跑客运,专门从村子里跑县城。年梅在车上收钱。

莲是坐金民的车到县城来接我和朵儿回家过暑假的。车在车站刚停稳,朵儿就看见了她妈妈,一边喊妈妈,一边竟然急着要从车窗里往外爬,吓得我一把把她拖住。

莲抱起朵儿,亲个没完。我在一边笑着看着。

我看看表,快十二点了,就说:“找个饭店吃饭吧。”

吃了饭,逛逛街,发现石埭县城有了些变化,高楼多了几幢,路面也平整了不少。

我给莲在杭州买了两件衣服带在包里,所以在县城就没有再给她买什么了,只给父亲买了一条香烟和两瓶酒,给母亲买了两样营养品。

回到老家,母亲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父亲在山上砍树,也收了个早工。朵儿喊了爹爹奶奶,就到院子里看带回来的一些小人书。莲帮着母亲洗菜做饭。

晚饭之后,母舅和来狗爷来串门。

来狗爷对莲说:“我说言会有出息的吧。”

莲笑着说:“再怎么出息不还是言哪。”

我摇摇头:“我不就是个很普通的老师啊。”

来狗爷很认真地说:“那不一样,老师和我们庄稼汉是不一样的,在我的眼睛里,老师就是有出息的人,在古代那是叫先生和秀才的。”

母舅说:“那是的,状元都是秀才考上去的,一般人哪里考得到。”

莲捅捅我:“你哪年也去考个状元看看,考上了状元就能当驸马呢。”

我说:“还驸牛驸猫呢。”

大家都一起呵呵呵地笑起来。

说说笑笑到十点多的时候,母舅和来狗爷告辞了。

朵儿早就在我们房间的大床上睡着了,睡得像个仰面朝天的小青蛙。我进房间的时候才注意到,莲不知什么时候在旁边铺了一张小床。莲小心地抱起朵儿放到小床上,我说:“就让她在大床睡吧,别把她弄醒了。”

莲没听我的。把朵儿放好后,脸红红地对我说:“你就不想我呀?”

我逗她:“想哦,今晚你是公主,我尝试一下当驸马的感觉。”

莲掐了我一下,说:“在外面学会油嘴滑舌了哦。”

 

 

89

 

我不能不又一次提到樱,她总是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没有刻意要忘掉她,也从没有要刻意地想起她。我只知道,人生早已埋好了伏笔,每走一步都是悬念。

有一天,杭州一家文学杂志的编辑告诉我,台湾作家林清玄先生过两天要来,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听一听他的讲座,我说那当然好。于是我对王校长说了,可否以校文学社的名义去听讲座,顺便请林清玄给我们社报题个词。王校长说当然可以。

林清玄先生的讲座是在杭州的一家大学举办的。去听讲座的人很多,绝大部分是该大学的学生,整个大厅里全坐满了人。由于王校长特意提前给主办方打了电话,我被安排在第二排。林先生个头不高,头发稀疏,貌不惊人,但是很能说。两个小时的讲座,他一手拿矿泉水,一手拿话筒,一直站着讲下来。

接下来是签名售书,趁他给我签名的时候,我做了两件事。首先是采访了一个问题,这在当时看来是个很敏感的问题。我问他:“最近瑞典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把本年度文学奖颁给了作家高行健,您对此有何看法?”

林先生笑了笑,字斟句酌地说:“虽然我还不知道中国官方对此有何评论,但是我个人认为,只要是华人得到这个奖,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随即又拿出最近一期社报放在他面前,说:“林先生能给我们的这份校园写作报题个字吗?”

我们的社报名叫《小桔灯》,林先生很睿智,他略一思考,就在白纸上写下了八个字:以爱为灯,以美为光。

回到学校,我把题词拿给王校长看,王校长高兴地说:“很好很好,学校装裱起来收藏。”

他接着又对我说:“下周日上海要开一个民办学校中学语文教学研讨会,其中有作家参与发言,我打算让你代表学校参加,怎么样?”

我说:“让教研组长去更合适吧?”

王校长说:“我问了你们学部校长,你们组长有其他的活动,你去吧。要带一些新的观念和思路回来,尤其是作文教学方面的。我们大陆的作文教学是很有问题的。我甚至在考虑是不是要请林清玄这样的散文大家来给我们的学生尤其是教师上上课,给大家换换脑子。那些所谓的语文专家都把学生引到死胡同里去了。”

上海的语文教研会安排在周六和周日,不巧正是英华学校放月假期间。我去了小学部,告诉他们我要去上海出差,朵儿那两天不要让她回家(我的宿舍),让她和其他不回家的同学一样请学校代管两天。学部主任说没问题。

我又找到朵儿说了,我说:“爸爸从上海给你带一两件小礼物回来,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朵儿含着手指想了想,说:“我要奥特曼。还要安徒生童话,不要带拼音的。”

我笑了,说:“不要带拼音的你都能认得吗?”

朵儿说:“带拼音的看起来很麻烦的,干扰眼睛。”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说:“行,爸爸记住了!”

 

 

90

 

参加教研会的人比较多,我在签到的时候,发现签到本上已经写满了好几页名单。

第一天的上午,首场安排的是《民办教育》杂志社的社长的讲座。一个小时的讲座结束后,休息十分钟。我起身去洗手间,回大厅的时候,我看见前面的一个背影有点熟。那是个女人的背影,齐肩的头发,中等身材,穿着打扮既入时又得体,步态优雅。这时她停下来了,和她身边的一个人说话,这样我就走到了她的前边。我下意识地回一下头,我愣住了。

这个女人分明就是樱。

樱也显得很意外,她张着口,嘴唇动了动才喊出来:

“健言?许健言?!你在这儿?”

我微笑着,有些激动,但我尽可能地控制着。

“学校派我来参加这个研讨会。”我说。

“哦。我也是来参加会议的。”

“你是校长,怎么也来参加语文研讨会呢?”

“你忘了我也是中文系出来的而且是教语文的。只要我抽得开身,类似的活动我都尽可能参加的。”樱抬了抬眼镜,我这才发现她戴上了眼镜。

“你……还在橄榄树学校吧?”

樱笑了笑:“看你说的,那是我自己办的学校,我不在那儿还能在哪儿呀。你呢?”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在杭州的英华学校。”

樱哦了一声。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很复杂,让我看不透。

“杭州英华的王校长我熟悉,”樱缓缓地说,“你宁愿去别的民办学校而不愿意去我那里,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好歹你我是老同学,你……”

樱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一下子局促不安起来。

“樱,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也不想听。”樱取下眼镜,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

这时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座位。樱拿出一张名片给我,说:“此后要是愿意,就和我联系,要是不愿意,你就把它扔到垃圾篓里去。”

中午,所有与会人员在二楼的大餐厅吃简餐。我下意识地用眼睛寻找樱,没有看到她。

下午的两场讲座结束后,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大厅外面时,看见樱立在门外不远的地方。我看见她发现我时,眼睛亮了一下。我走过去,说:“在等谁吗?”

樱平静地说:“我还能等谁呢?你是真的不想和我联系了?我的名片都给你了,你连个短信都不发给我吗?”

我有点尴尬地说:“我一直没有买手机。”

樱说:“都什么年代了呀,你连手机也不买一个?”

我笑笑。

樱转身对她身边不远的两个老师模样的男士说:“你们去吃饭吧,我和我的老同学一起吃。”又对我说:“这是我的两个学部的语文教研组长,我带他们一起来参加探讨会的。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我请客,你不反对吧?”

我嗯了一声。

樱点了几个菜。我有些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点的菜依然是我爱吃的菜和味道。她特意交代厨师:“我们都不爱吃甜的,你不要给我们做上海味道的菜。要放点辣的。”

菜来了,樱又说:“来一瓶金六福吧。”然后对我说:“我俩吃饭,酒似乎是必需的吧?金六福酒这几年在江浙一带是比较时兴的。”

我们一起端起了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都喝干了。

樱问我的近况,我大致地说了一下。樱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你的女儿都读二年级了。”

我说:“你呢?这些年还好吗?你先生和孩子都还好吧?”

樱举起杯子说:“来,再干了这杯,我再告诉你吧。”

樱取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

我说:“眼睛是近视吗?你以前不戴眼镜的。”

樱说:“是的,500度,有两三年了。”

她又给我和她的杯子倒上酒,转动着酒杯,说:“我28岁那年结婚了,两年之后离婚了,没有孩子。应该说是有一个孩子的,但是,出生之后没过几天,上帝更爱我的孩子,就把孩子带走了。”

她又叹了口气,说:“不说这些了,健言。我不愿意向任何人诉苦,你是个例外。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看,我们不期而遇好像不止一次了。这就叫缘分,你别不信。”

吃完了饭,我们都有一些酒意,我没算喝多,但樱却有一点醉态。回到会务组统一安排的住处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樱在进她的房间时,攥着我的手说:

“健言,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和婚姻,否则,依照我的个性,你……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91

 

第二天上午,主持人宣布:“经会务组讨论确定,我们临时安排了三位民办学校的校长发言,这三位校长所领导的学校,均有他们自己的办学特色,我们欢迎他们把在办学实践当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下面我们首先欢迎橄榄树中英文学校的校长……”

樱迈着柔韧而又弹性的步子走上了主席台。她微笑着向台下鞠了个躬,接着问主持人:“请问能给我多少时间?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主持人笑了:“二十分钟,够不够?”

樱笑着说:“没问题。”

樱开始发言了。我这是第一次看樱在这种大的场合发言,说实在的,她的气质和风度,包括语言的组织和表达能力,丝毫不亚于高水平的演讲家,而且颇具明星风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她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历练。

“今天是语文教学研讨会,我想要说的是:我们的语文教学,包括作文教学,几十年来,总体上来看,虽然不敢说是失败的,但是,绝对不能说是成功的。”

“我们有很多很多的语文教师,离开了教材和教参就上不了课,而既有教材又有教参,还有五花八门的各类辅助资料,依然上不好课。为什么?”

“很多的语文教师,从来不主动写文章,却在课堂上颐指气使地教导孩子要如何如何写作,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十分荒唐和可笑的事情。这与一只青蛙抬头对着高飞的天鹅呱呱地叫着,拼命要纠正她飞翔的姿势和方向一样可笑。”

台下响起一小阵笑声。

接着,樱说出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我并不是说,语文老师都应该是作家,也并不是说我们的语文或作文课要把学生教成作家。但是,语文教师必须要具备作家的一些素质和眼光。据我所知,今天在座的就有这么一位很优秀的语文教师,是省作家协会会员,杭州英华学校的许健言老师,不但自己坚持文学创作,而且作文也教得很好……”

这时整个会议大厅起了骚动,大家纷纷张望,想要看看许健言是谁。

我此时就像一只被扔到热水里的青蛙一样,浑身燥热不安起来。

樱又开口了,她望着我坐的方向,笑着说:“抱歉,许健言老师,您不怪我把您给出卖了吧?”

主持人这时站起来大声说:“许老师呢?请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吧。”

我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朝不同的方向鞠了几个躬,就赶紧坐下了。一阵掌声响了起来。

十一点多散会的时候,主席台上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来,对我说:“许老师,我是《民办教育》杂志社的社长,姓刘。”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说:“我想向您约一篇稿子,主题是民办学校怎样做出作文教学的特色,您看可以吗?”

我说:“谢谢刘社长!我只怕写得不好,会让您不够满意。”

刘社长拍拍我的肩膀说:“您就不要谦虚了。还有,刚才会议的主持人托我向您转达一个要求:希望您回去能准备一下,下个年度的教研会预定在广州召开,会安排您做一个讲座,以作家兼语文教师的身份谈作文教学。”

我有点晕乎了。

樱走了过来,微笑着看着我,眼里闪着一丝类似狡黠的光芒。

 

 

吃过午饭,参加会议的人就要各自散去了。樱是自己开车来的。她从车里拿出一个用硬纸袋装着的东西给我,说:“健言,送一点不值钱的小礼物给你的朵儿,代我向你的朵儿问好。里面还有两本书,一本是给你的,一本你代我拿给你们王校长。如果愿意,回安徽老家时顺便带朵儿去我的学校看看。”

她关上了车门,发动了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朝我无声地微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让我想起了印务公司的杨老师,我马上为这个很不吉利的联想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樱的车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打开纸袋,拿出书,看看封面,竟然是樱写的。还有一双童鞋。另有一个硬包装盒,取出来一看,我有点傻眼,是一部摩托罗拉手机。

 

 

92

 

我是坐长途大巴回到杭州的。

到了学校,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去向王校长汇报工作。

我先把樱的书拿给王校长,然后开始汇报。汇报完了,王校长拍拍我的手背说:“这次去上海,让我们学校出了点小小的风头吧?”

王校长看我不解,就说:“橄榄树学校的校长在电话里对我说了。呵呵,挺不错的,给学校做了很形象很生动的宣传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纯粹是个意外和突发的事情。”

王校长说:“看似意外,实则合理。还有,她托我一件事,我已经让一个老师代办了。”

王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卡,说:“这是她委托我在杭州本地办的手机卡,里面有500元的话费。”

我有点口吃起来,说:“那这钱是……是她出的还是您出的?我得付钱呀。”

王校长摇摇手说:“这你就别管了,放心使用就是了。看来你这位老同学对你很不错。”

 

 

晚上,我对着使用说明书摆弄起手机来,学会了拨打电话和收发手机短信。我试着给樱发了一条短信:你好,我是健言,这是我发的第一条短信。

樱很快回信了:真不错呀,这么快就学会使用了。

我又回复了一条:我在使用的时候心里有点忐忑,你给我的礼物太贵重了。

樱回复:再这么说我可就不理你了,你要真的觉得过意不去,方便的时候就来我这里看看,给我们的语文老师讲讲你是怎样教作文的,这样就两清啦。嘿嘿。

我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我会认真考虑的。

 

 

社报每月一期,每期印出来之后我都向国内二十多家作文报刊寄发,选登我们作文的报刊逐渐多起来了,山西的《新作文》月刊和陕西的《好同学》月刊还分别给我们的作文编了专辑,并且对我们的文学社做了文字报道。在《好同学》杂志社举办的全国中小学优秀文学社团评比中,我们的文学社被评为优秀社团,我个人被评为优秀指导老师。

这年年终,学校表彰优秀教职工,经过民主评选并结合所取得的成绩,有八位教职工入选,我是其中之一。学校除了给我们颁发荣誉证书,每人还发了800元奖金。

 

 

我在杭州英华学校工作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又是因为偶然中的必然,离开了英华,到了广州。民办学校语文教学研讨会在广州召开,我如约在研讨会上做了一个小时的讲座。这一次樱没能来参加。

会后,广州育英学校的一位与会副校长找到我,希望我利用这次来广州的机会去他们学校看看,如果愿意,可以安排我试教。我本来没有这个想法,但是一想,反正人在广州,去试教一下也是顺便,于是在会议结束后的当天下午去了育英学校。当天晚上就上了一节试教课。校方给我的试教课题是《<论雷峰塔的倒掉>的语言艺术》。这个课题是有一定难度的,它不像是一节语文课的课题,倒像是一个论文的题目。我用了二十分钟备课,然后就走上了讲台。没有学生,下面是七八个人,都是领导和语文教师。

我以一个名人的名言开讲:

“锐利的语言比闪着刃光的刀剑更锋利。鲁迅先生的名篇《论雷峰塔的倒掉》的语言艺术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本来按照事先的规定,给我的试讲时间是25分钟左右。当我讲到约30分钟的时候,我看了看下面的副校长,副校长示意我继续讲下去。于是我讲了40分钟,把我设计的内容全部讲完了。

他们请我在隔壁的一个办公室里稍等,我估计他们是要评一下我的课。大约两分钟后,副校长过来对我说:“许老师,您的课我们全体通过,按照我们的招聘程序,您去校医院做个体检好吗?”

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我没有这个心理准备真的要在这个学校应聘的。但是,既然来了,就依照对方的安排行事吧,于是我跟着副校长去了学校医院。校医给我做了例行体检,抽血化验,询问病史,等等。

离开的时候,副校长对我说:

“许老师,今天听了您的讲座,又听了您的试教课,我和其他老师对您的能力和水平很满意,甚至可以说很敬佩。您回去等我们的通知好吗?体检结果要过几天才能出来,但假如体检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学校需要聘请您来工作,您愿意来吗?”

我斟酌了一下语词,说:“谢谢校长的关心!因为我现在还在杭州英华工作,所以我不能给您一个答复。至少我不便在中途离开我现在的学校呀。”

副校长笑着说:“我理解,因为我们也不希望我们的任何一个优秀的老师中途离开。不过我现在能答复您的是:假如您来我们育英工作,我们给您的工资和待遇会比您以前的学校高出很多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且我们会依据您的工作表现和能力,会给您以不断加薪和升职的空间。”

(未完待续)

 
【 文章作者:胡恩国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次数:2152 文章录入:ZKQ    责任编辑:ZK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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