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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行色(93—103)

六都中心学校·(2012/5/2 10:01:14)·文学沙龙

93

 

其实去广州育英学校在我的工作生涯中也只是昙花一现。

让我动心的是学校给我的月薪,每月3500元,而且办理各项保险,退休之后拿退休工资。虽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里干到退休,但是这个待遇还是有一点吸引力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这里的教学条件比杭州英华要好很多,学校基本上是无纸化办公,每个老师一台电脑,联网的。校园总面积有700多亩,不亚于一个小大学,有超市、乒乓球馆、游泳池、酒店、室内体育馆,像是一个浓缩的小城市。校内绿树成荫,到处都是荔枝树林。

朵儿照例是住校,我住在一个带卫生间和阳台的标准间。

我被安排教两个初二班的语文。开学几天之后,我在教师餐厅吃完晚饭,来到办公室出语文黑板报。这时一男一女进来了,男的对我打招呼:“您好!请问您是我儿子的语文老师吧?”

我停下工作,说:“是的。您孩子是哪位?”

男的边掏烟边说:“刘岩,班上个子最高的那个小子,比较顽皮的。”

我们在课桌边坐下来,我摇摇手说:“谢谢,不好在教室里吸烟的呀。”

刘岩爸爸说:“没事吧?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又没有学生,吸一支吧。”

应该是刘岩妈妈的女人在男的胳膊上打了一下:“老师都说不能吸烟了,你勉强老师干嘛。”

刘岩爸爸这才把香烟收起来。我们开始聊起刘岩的学习来。

刘岩爸爸说:“老师,你对我们刘岩管紧一点没事,他要调皮你打他,打狠一点。妈的这小子我要指望他继承我的家业呢,他不成器还行!”

我笑着说:“您相信我,我会尽力的。”

他说的是带广东腔的普通话,有些话我要听懂比较艰难,刘岩妈妈就不时在旁边翻译一下。

他们站起来要离开的时候,刘岩爸爸的一个举动把我吓了一跳: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把钞票来,塞到我手里,说:“老师,初次见面,一点小意思。”

我慌忙阻止:“您这是做什么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刘岩妈妈说:“哎呀老师您要是不嫌少就收下吧,我们家刘岩以后还要您多多关照呢。”

我说:“我的学生我会在学习上认真负责的,可这钱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收的,学校有纪律。”

刘岩爸爸很不理解地望着我说:“您不说不就行了嘛。”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说:“刘先生,这不是我说不说的事情啊,教书育人是我的职责,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刘岩爸爸望望刘岩妈妈,又望望我,把钱往我衣兜里一塞,说:“那我不管,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的孩子!”说着就拉着刘岩妈妈走。

我被他搞懵了。我拿出钱追出去,这时开始有学生过来了,我又不好喊,就停下来,看着他俩进了小车。

晚自习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拿出钱数了数,两千块。我去了初中部校长办公室,把钱放到校长面前,说:“这是我班一个叫刘岩的学生的爸爸傍晚时给我的,我推辞再三,没办法,现在上交。”

校长用赞许的口气说:“很好很好,家长给的钱物我们不能收,这钱由学校退还给家长,我给你打个收条。”

校长边打收条边说:“许老师啊,你做得很对,也很明智。你可知道,有极少数家长是用钱物来试探我们老师的。老师前边收下了,家长后边就来学校投诉。我们就曾经有几个老师中了这个小圈套,让学校给开了。上个学期我们有个班主任收了家长给的一根金项链,两个星期之后,家长不但要追回项链,还闹着要给孩子退学,说不相信我们这样的老师能教好学生,弄得学校很被动。”

听了这话,我有点后怕,尽管我不可能中这样的圈套,但依然还是感到很庆幸。同时觉得人心怎么是这样的难测啊。

两个星期之后,刘岩拿给我一小塑料袋荔枝和一封信,说是他爸爸让他转交给我的。

我抽出信,就几行字:

许老师您好!学校已经把钱退给了我。其实我和我老婆是真心向您表达一点心意的。不过您这样做,更值得我们尊敬!这是我们自己果园里的一点荔枝,让孩子带给您尝尝,这不算行贿吧?我们家在汕头,欢迎您有空来玩。

我有点犯难了,这荔枝大概两斤左右,能不能收呢?我拿不准,只好又把荔枝和信一起拿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荔枝,笑着说:“这么点小小礼物倒也没事,如果退回去,就有点儿不近人情了。来,尝一尝。”

校长打开塑料袋,尝了一个,说:“嗯,味道不错。”

他摘下几个,然后把袋子系好,说:“我贪污这几个,剩下的你拿去吃吧,带给你女儿吃。”

 

 

94

 

学校要求每周用多媒体授课不少于三次,提倡每天尽可能使用一下多媒体,而且每天来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打开电脑,因为学校的通知啊告示啊都是在校园网上发布。所以大家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电脑上备课,做课件。

虽然我在杭州时学过使用多媒体教学,但是因为用得不多,所以不是很熟练。做好了课件,就得发到专门用来授课的邮箱里,去了教室,打开邮箱,调出课件,然后就可以上课。有时我有点糊涂了,我的学生就主动走上讲台来帮我,他们很聪明的,弄起这一套来比一些老师都强多了。

有一天出了件事情,让我很尴尬。

那天我吃了晚饭,就和另两个同事去乒乓球馆打球。当时大概是五点左右,我们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球就各自散了,我来到办公室上网看看新闻。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语文组长周红接了电话之后对我说:“许老师,校长请你去他办公室。”

校长问我:“许老师,有件事情要向你做些了解。傍晚五点左右你在哪里呢?”

我说:“我在乒乓球馆和两个同事打乒乓球呢。”

校长哦了一声,说:“你可以确定,是吧?”

我说:“当然,另外两个同事自始至终都在场,他们可以证明的。”

校长嗯了一声。看我很疑惑,就说:“是这样的,许老师,五点左右,有人用你的邮箱向学校一些领导发了两份邮件,内容下流。学校在查这件事,总校副校长向我了解你的情况,我说你的人品和师德没有问题。但是这两份邮件毕竟是通过你的邮箱发出去的,你回忆一下,有可能是谁使用了你的邮箱?在五点左右那个时间段。”

我努力回忆,但得不出结果。我说:“我实在想不出会是谁做这样的事情。按理来说同事们是不会的。”

校长说:“你平时有没有把你的工作邮箱密码告诉学生?”

我很肯定地说:“没有。”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细节:“但是……我有时在教室使用课件上课前,会有学生上来帮我。我输密码的时候,没有刻意想要避着学生,会不会……是学生有意记住了我的密码?”

校长点着头说:“嗯,完全有这个可能的。这样吧,学校那里我再去解释,你安心工作,但是以后要多个心眼,我们这些学生有的很鬼灵的。”

我回到办公室,到校园网上查看,果然在我的邮箱的发件箱里发现了那两份邮件,内容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总之是带有色情意味的,还有“打飞机”这些字眼。那时我压根儿不知道“打飞机”是个什么意思。

我再查看了一下,这两份邮件分别发给了总校校长、副校长、各学部校长和主任以及一些老师。

我感到麻烦和棘手了。这是我的哪个或哪几个学生搞的恶作剧呢?这让我的脸往哪儿放啊。

我赶忙写了一份邮件发给那些收件人做解释说明:

尊敬的领导、同事:

由于我在教室使用工作邮箱时不谨慎,导致密码无意中泄露给了别人(很可能是我的学生),使得别人利用我的邮箱给您发了极不文明的邮件,我谨在此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

                                                     初中部   许健言

后来在学部教师会上,校长提了一下此事,告诫大家要有一定的防范意识。大家都对着我笑,我很不好意思,就站起来插了一句:“实在抱歉啊,以后不会了。”

校长笑着说:“许老师,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学校和老师们都没有认为是你做的事情,事实上我相信我们的老师是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纯粹是学生的恶作剧。”

散会之后,我问和我搭班的英语老师:“哎,打飞机是什么意思啊?”

英语老师像看怪物似地望着我,忍不住笑起来:“许老师啊,你就是个地道的书生,要么就是刚从火星上来的。哎,你问问她去。”他指指走在前面的语文组长周红,对我眨眨眼睛。

我会傻帽到问女老师?虽然那时我不知道那个话的意思,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意思,怎么会去问女同事呢。

 

 

95

 

如果不是朵儿,我应该会在育英学校持续工作下去的,三年五年,说不准。

有几次在校园里碰到朵儿,我隐约感觉出她有些异样,有点郁郁寡欢。

一天晚上,小学部下了晚自习,我特地去了小学部宿舍,来到朵儿住的寝室。我看见其他小朋友聚在一起玩,而朵儿一个人坐在床沿沉默着。朵儿看见我,喊了一声爸爸,还是坐着不动。我抚摸着她的头,问:“朵,你怎么没和同学一起玩呢?”

朵儿忽然就无声地哭了,小嘴一撇一撇的,说:“他们不带我玩。”

我说:“那你可以主动找他们玩呀。”

朵儿抹抹眼泪说:“他们说广东话,我听不懂。”

这时一个小女生过来说:“我说普通话,我带你玩吧。”

朵儿这才破涕为笑,跟着小女生玩去了。

看着朵儿的身影,我心里难过起来。

有一次我和语文组长周红谈起朵儿的事情。周红和她丈夫都是江西人,他们的儿子也在育英读书。周红告诉我,广东本地的学生有点排外,她的孩子也曾遇到类似的苦恼,不过时间长一些就好一些了。

学校每个月的月底放一次假,一次放七天。我想让朵儿开心一些,就带着她到市区尽情地玩,去饭馆点她最喜欢吃的菜。偶尔让她和她妈妈通电话,又不敢通多了,怕朵儿想她妈妈,影响情绪。

可是,月假结束,下午要去学校宿舍了,朵儿却前所未有地执拗起来,哭着说不想去,不敢去。

“我一听他们说广东话我就害怕。”朵儿哭着说。

我拍着朵儿的背说:“可是他们当中也有说普通话的呀。”

朵儿拼命摇着头说:“他们下课都说广东话,我听不懂,他们就笑我。”

我想了想,说:“你可不可以跟他们学学广东话呢?”

朵儿说:“我学不会,广东话真难懂。”

我说:“时间长了就好了,你要学会慢慢适应,好吗?”

朵儿依然摇着头,哭着说:“我想回去。爸爸你带我回去。”

我问:“回哪儿去呢?”

“回英华,回杭州去。”

我叹了口气,说:“我们才从那里来的呀,这么快又回去,怎么行啊。”

朵儿仰起小脸望着我,可怜巴巴地说:“那怎么办呢?”

我说:“宝贝,你看这样好不好?爸爸和你都坚持到这个学期结束,假如适应了那就更好,万一到时候还是不行,爸爸就带你回杭州,或者我们去一个离老家离妈妈更近的地方读书,你看好不好?”

朵儿睁大眼睛说:“真的呀?太好了!”

就这样,我哄着把朵儿送到了小学部。之后,我找到小学部的教务主任,跟他说说朵儿的事情。主任说朵儿学习很认真,文明礼貌方面也都很不错,就是话不多,也许是和同学们还不够熟悉。至于广东话的问题,主任说他会对班主任打打招呼的。

 

 

96

 

樱给我来了电话。

到广州后,我的手机用的还是杭州的卡,毕竟电话不多,暂时没有想到要换广州的卡。

樱说是从英华王校长那里得知我离开杭州到广州的,她问我为什么要去广州,如果是为了那份月薪,那怎么不回到安徽去她的橄榄树?她可以给我更高的待遇。

“而且,”樱停了停,说,“我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总是刻意避开我?连去广州也不告诉我一声?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好听她说。

“喂,喂,你说话呀,你聋了还是哑巴了?”樱说着说着竟然骂起来了。

我有点恼火了:“我不是一直在听你说话吗?”

樱叹了口气:“唉,健言,是我不好,怎么对你这样说起话来了。我是说,你究竟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来我这儿?是因为我们曾经有过感情,你为了避嫌吗?可是这又有什么好回避的呢?你来是因为工作,我希望你来也是出于工作的考虑,这本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怎么就那么复杂起来了呢?”

我说:“嗯。我在听呢。”

“健言,你听我说,你来我们橄榄树,一来我信任你,信任你的人品、师德、能力和水平,二来你回到本省,以后可以不必像你目前这样总在外省漂泊。况且,你离朵儿妈妈也近多了,你看这是多好的事呀。只要你和朵儿妈妈愿意,我安排你们一家子到一起来,给她安排合适的工作,给你们一个套房。你该相信我会尽力,而且也完全能做到的。你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呢!”

停了停,她又说:“老头子,哦就是我爸,趁他还在这个位子上,我们的学校还具有很多优势。别的民办学校很难办到的事情,橄榄树可以办到。所以我想在老爸在位期间把学校的根基打得更坚固。以后他退了,有些事情就不好说了。中国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我想起朵儿仰着小脸的可怜样了。我说:“樱,你这些年来一直是关心我的,我心里知道。朵儿在这里也不太适应,不太开心。我会认真考虑的,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嗯。我相信你,不逼你。你是个做事情很干脆的人,一旦认准了就会义无反顾。你可以用一个月的时间去考虑一件事情,但你必须用一秒钟做出决定。”

 

 

97

 

两个星期后,朵儿的又一件事情让我下了决心要离开广州。

那是一个中午,我在宿舍午睡,朵儿忽然在外面敲门。除放月假之外,她一个人在任何时间段来我的宿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在外面边哭边敲门边喊爸爸,我一个激灵跳下床开了门,朵儿哭着说:“爸爸爸爸,他们骂我,还打我。”

我忙抱起她,说:“宝贝,慢慢说,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从朵儿断断续续地叙说中,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朵儿的班主任在班上说,大家不但要在课堂上说普通话,在课间也要说普通话,包括和许朵同学说话,要说普通话。班主任的话倒是起了一些作用,但是由于朵儿太较真了,有时听不懂广东话时,朵儿就说:“你要和我说普通话,老师说的。”这样的次数一多,同学们都不太愿意和她说话了,有时还让别的同学不要和朵儿说话。

今天中午朵儿他们吃了午饭之后回寝室午睡,又是因为语言的问题,一个同学说:“许朵,你为什么总是要老师让我们说普通话?课间说广东话是我们的自由。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就建议老师,让我们上课时都说广东话,让老师上课也说广东话。”

我的可怜的朵儿被吓坏了,要是老师都用广东话上课,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她当时就哭了起来。一个同学就打了她的肩膀一下,说:“动不动就哭,没劲!”

我只能好好安慰朵儿:“老师用广东话上课,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是同学说着玩儿的呢,你别当真哦。”

朵儿抽噎着说:“可是,可是,要是老师真的用广东话上课,那怎么办呢?”

我说:“那你下午上课时看看,要是老师在课堂上说广东话,爸爸明天就带你离开广州,怎么样?”

朵儿将信将疑地说:“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爸爸还会骗你吗?”

朵儿伸出手指说:“那我们拉钩。”

我们边拉钩,朵儿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给一百块钱。”

朵儿说得极其认真。听了最后一句,我忍不住笑起来。朵儿说:“爸爸,你为什么笑啊?”

我忙说:“没什么没什么,爸爸要是变了,不要说一百块,爸爸给你两百块钱,好不好?”

朵儿揉揉眼睛说:“好。”

下午课外活动时,我去了小学部教学区,在教室里找到了朵儿,她正在写作业。我说:“老师下午上课有没有说广东话呀?”

朵儿说:“没有,是说普通话的。”

我摸摸她的头发:“你看,爸爸没有骗你,对吗?”

朵儿说:“嗯。可是……”

我问:“可是什么呢?”

朵儿说:“我也不知道。”

我看见朵儿眼睛里含着忧郁,这种忧郁以前是没有过的。我的心又沉了下来。一些孩子在教室里玩,我的耳朵里充满了他们交流时的广东话音。我开始想到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一个问题:我的朵儿在这样陌生的语言环境里,是怎样坚持了几个月的。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的心隐隐地痛起来,脚上像灌了铅。

我想给樱打电话。

 

 

98

 

刚翻出樱的手机号码,我又犹豫起来。

我真的要去她的学校工作吗?是因为她的不断邀请?还是因为我自己?或是因为朵儿?

如果不去樱那儿,离开广州我会带着朵儿去哪儿?回杭州英华?

离开杭州的时候,王校长再三挽留。直到挽留不住,我记得他说过一句:“好吧,人各有志,我不强留你了。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回来,我随时欢迎。”

回英华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就算是学期中间回去,我想学校依然会有合适的工作让我做的。可是,我是真的不好意思回去。当初是我对不起英华和王校长,现在又要求回去,我实在开不了口。

而再找别的民办学校需要一个过程,需要前去面试和试教,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想起朵儿忧郁的眼睛,我就觉得即使再多呆一天,我都不忍心。我需要她有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即使她的学习成绩一般般。我相信我的朵儿是聪慧和努力的。我记得在英华的时候,有一次期末考试,她数学考了100分,语文考了99分,我说考得这么好啊。朵儿却说,99分还好吗?有好几个同学都考双百吔。

我决定还是不要急于给樱打电话,先问问朵儿再说。

晚饭之后,我到小学部把朵儿领出来到校园里散步。朵儿穿着校服,校服有点大,我的朵儿就更显得小巧玲珑。

我摸出一块巧克力给朵儿,朵儿说:“老师说饭后不能吃零食哎。”

我说:“你就放在嘴里含一含,没事的。”

走了一会儿,我问:“朵,你现在能不能做一个决定?”

朵儿仰头望着我:“什么决定呀?”

我蹲下来,揽着她的腰,说:“是决定坚持在这个学校读书呢,还是回到杭州或者老家的另外一个学校读书?你不要急,想好了再回答。”

朵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高兴地说:“回杭州读书!”

我说:“为什么呢?你要说出理由来哦。”

朵儿急忙说:“杭州有我的好朋友,有王薇,王琪,曹天佳,还有高老师,好多好多呢!”

我说:“你在这里也会有好朋友的呀,时间长了就会有好朋友的。”

朵儿的眼光瞬间就黯淡下来了,她捏着巧克力,半晌才说:“可是,可是,他们都不跟我做朋友。”

我想我不能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于是我问她:“假如我们不回杭州,而去老家安徽的另一个学校呢?”

朵儿似乎想了想,说:“嗯,只要不在广东,什么地方都行。”

我说:“如果那个学校离我们老家,离妈妈比较近呢?”

朵儿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爸爸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我笑着说:“看把你高兴的,再稍等一小段时间好吗?”

朵儿说:“那到什么时候呢?”

我说:“爸爸不能说走就走啊,要向学校提出辞职,还要联系安徽的那个学校。大概两三个星期吧。”

朵儿高兴得蹦了两下。

我说:“现在你回教室里去好好学习,一个人能去吗?”

朵儿说:“能!爸爸再见!”

她侧着身体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我突然很想吸支烟,于是我走到校园大门边,对门卫打了个招呼,就走到门外的小草坪边,掏出烟来燃着,贪婪地吸起来。校园里是不准吸烟的。

吸到一半时,我摸出手机,给樱发了一条信息:

我决定带朵儿一起来你这里,大概半个月之后来报到。

樱很快回复了:

好!我随时等候你,健言。

 

 

99

 

当我在电话里比较艰难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校长在那头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

“怎么会要走呢,许老师。”校长缓缓地说。

“只是我女儿的原因,没有任何其他原因。校长,我实在是非常的抱歉。”

“你来我办公室,我们再聊一聊,好不好?”

“好。”

校长和我谈了半个来小时,最后叹了口气,说:“真是遗憾啊,许老师。”

我很内疚地说:“给您和学部带来麻烦了,真是对不起。我会一直坚持到新老师来接手的。”

一个星期之后,新聘的老师到岗了,我和新老师做好了交接工作。办公室的同事知道我要走,都纷纷表示挽留。晚上,语文组长周红出面,几个同事一起请我吃饭,让我把朵儿也带来。我说她还要上晚自习呢,周红说:“哎呀,你们明天就要离开了,缺一个晚自习有什么关系呀。”

我想了想,就去把朵儿带出来了。朵儿知道明天要走了,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周红在学校的侧门外面定好了一个小饭馆,连同朵儿一起一共八个人。朵儿坐在我身边,有点害羞的样子。周红说:“你女儿真乖,我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男孩子死讨厌。”

周红的丈夫在一边说:“那好啊,儿子是我一个人的了,以后和你没关系了。”

周红拍了她丈夫一下:“你也死讨厌。”

她丈夫呵呵笑了,说:“要女儿何难,以后再生一个就是了。反正我们都辞了公职了。”

周红说:“要生你一个人生去。”

大家都笑起来。

酒菜上齐,周红举起杯子说:“来,我们几个聊备薄酒,给许老师饯行。同事一场是缘分,大家干了这杯!”

我站起来说:“谢谢大家!我很感动。遗憾的是不能再和大家一起工作,但是我不会忘记大家的!”

周红说:“我们各自报报自己的省份看看。”

大家一报,八个人来自六个省份。周红说:“据我所知,我们育英学校的老师来自除台湾和港澳地区的所有省份。对了,还有来自英国和澳洲的外教。育英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微型小国家呀。”

大家边吃边说话,一个个地向我敬酒,让我顿生不舍之情,可是我尽量不表现得太明显,因为朵儿在身边。

快散席的时候,周红轻轻唱起歌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其他几个同事也随声唱起来: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来自湖南湘潭的刘老师竟哭出声来,说:“我想我老婆和孩子了。”

周红声音有点哽咽,说:“我来广州五年了,这是我第八次送别初中语文组的同事。”

 

 

100

 

咣咣咣的火车声响起来了。多年之后,我一听见火车的声音,在外省漂泊的感觉就袭上心头。

朵儿蜷在卧铺的另一头,睡得很香,还说了一句梦话:“回去喽。”

我一时半会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想着很多零零散散的事情。我没有把离开广州去合肥的事情告诉莲,我怕她担心,打算等到了合肥安顿下来之后再告诉她。

夜间十二点之前,樱先后发了几条短信,说具体工作和住房都已经给我安排好了,让我放心。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火车进了合肥站。朵儿背着她的书包,我拎着旅行箱,牵着朵儿下了车。穿过候车大厅,出了门,来到广场,一个戴着茶色眼镜的女人在向我招手。她摘下眼镜,我才发现是樱。

樱离开她身边的红色小车,向我和朵儿走过来。她蹲下来,拉住朵儿的小手,说:“来,让阿姨猜一猜你的姓名。你叫朵儿,对不对?”

朵儿朝我身边挤了挤,望望我,才回答道:“嗯。”

樱又指指我,对朵儿说:“这个人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他?”

朵儿说:“是我爸爸。”

樱继续逗着朵儿:“你爸爸?不会吧,我怎么看着他像坏人呢,你爸爸应该像好人才对呀。”

我笑着打岔:“好了,你别逗朵儿了,像个孩子似的。”

樱这才站起来,说:“朵儿长得真漂亮,和她妈妈很像,不像你。”

我说:“朵儿有两处像我,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樱说:“哪两处呀?”

“以后再说吧。”

“说。不说我可不开车哦。”

“我的耳朵比较大,朵儿也是的。我的头顶心是歪的,你看看朵儿的。”

樱看看朵儿的头顶又看看我的头顶,说:“还真是的。”

我对朵儿说:“朵,这是你要读书的学校的校长。”

朵儿喊了一声校长好,樱抚抚朵儿的头发,说:“朵儿,咱俩来个约定好不好?从此时此刻开始,你别喊我校长,喊阿姨,好吗?”

朵儿拿不定,望着我。我就说:“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好吗?”

朵儿含着手指想了想,喊道:“校长阿姨好。”

我和樱都忍俊不禁了,樱在朵儿的脸上亲了一下,说:“唉,朵儿真聪明啊,这一点像你爸爸,不错哦。”

樱又说:“朵儿你知道吗?我和你爸爸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呢,我们在一起玩泥巴,打雪仗,躲猫猫……有一次我的一个洋娃娃不给你爸玩,你爸还哭了。”

我哭笑不得,碰了樱一下,低声说:“哎哎,你还有完没完啊?”

樱这才拉着朵儿的小手,说:“上车喽,我们回学校去。Les’t  go!

我和朵儿坐在后排,樱发动了车子,穿过市区,向近郊驶去。

我说:“你怎么自己开车来接我们啊,我和朵儿可以坐公交或打的去的。”

樱神态安详地握着方向盘,边开车边说:“你好不容易来了,我来接一下算什么呀。”又对朵儿说:“朵儿,你爸爸架子好大哦,我请他来工作都请了好几年啦,我等得头发都白啦,都快成白毛女啦。”

唉,我想到古典小说里“满口胡柴”这个字眼了。我望着樱的后背,看着她的侧影,看出她的眉眼里都含着笑。

樱的车开得很稳。开出市区后,又驶了大约十来分钟,朵儿眼尖,推推我的胳膊说:“学校!爸爸你看学校。”

我顺着朵儿的手指朝右前方望去,果然是一片学校风格的建筑。

樱开始减速,车子靠近了学校大门,一人高的铝合金自动门缓缓移开了。樱把车一直开到行政楼下。

我们下了车,樱说:“先去我办公室歇一会儿,然后再去你们的住处安顿下来。”

我看看行政楼,有五层。樱把我们领到三楼她的办公室。办公室比较大,装饰得很整洁很大气。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旁边是一圈浅灰色的沙发,另一边是几盆盆景,养着一人高的竹子和扁柏。办公桌的右后方有一扇门,门没有关严,我看了一眼,好像是卧室。

这时进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个子高挑,长得比较甜美,但举手投足显得很职业化。她笑着对我说:“您是许老师吧?”

我点点头,说:“您怎么知道的呢?”

女孩说:“校长说您今天要来的。我姓郭,是校长的秘书,您喊我小郭吧。”

然后她就给我泡茶,樱说:“小郭,你忙你的事情去吧,我来。”

小郭说:“好。”然后对我说:“许老师再见。”又拉拉朵儿的小手说:“朵儿,拜拜。”

好像樱先前不但对小郭介绍过我,还介绍了朵儿。

樱给我泡了一杯茶,又给朵儿开了一瓶饮料。

樱把茶端给我的时候,说:“我知道你喜欢喝浓茶,茶叶不知道放得够不够。”

我呷了一口热茶,说:“正好呢。你给我的工作是怎样安排的?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樱说:“我就是欣赏你这样的工作意识。但是,你才到,先好好休息一天,今天不算。明天我们开始谈工作。”停了停,又说:“我马上让后勤带你和朵儿去住处,晚上我请你和朵儿吃饭。”

 

 

101

 

我的住处在校园的右侧,离行政楼大约一百多米,是一排住宅楼的三楼。后勤主任打开房门之后,把几枚钥匙交给我,说:“许老师,以后生活方面有什么事情就招呼我,我姓严。”

我说:“谢谢您,严主任。”

严主任搓搓手说:“不用客气,校长说了,您是个很优秀的老师,我非常尊敬优秀的老师。不打搅您了,好好休息。”

严主任离开了,我关上门,开始打量房间,同时觉得有点意外:我一个来工作的普通老师住这样一个套间,似乎不够相称。

房子大约80来个平方,是两室一厅,阳台厨房卫生间样样俱全。客厅里有一部电话,两个房间的床上都铺着新被子,枕头枕巾都有。但是,有两处细节让我颇感意外:我看见厨房里的厨具也都很齐备,连液化气、灶头和锅碗瓢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筷子和砧板都有;卫生间里也很整齐地摆放着脸盆和脚盆,小托板上放着三个口杯,里面有牙膏牙刷,其中一个是儿童用的小牙膏和小牙刷。托板的一侧晾着毛巾。这些物品看上去都是新的。整个房子里十分洁净,光线也很明亮,客厅里除了一张吃饭用的饭桌,还有两张相对着的淡灰色的长形沙发,之间是一张玻璃面的茶几。

我想,不可能每个老师的宿舍都会是这样吧?以我在民办学校生活的经验,就算是夫妻俩同时在一个学校工作,或者中层以上的领导,分配套房是有可能的,但是绝不至于连锅碗瓢盆和牙膏牙刷这些生活用品也都配备的。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了:是樱特地安排的?

我有些不安起来。

朵儿兴奋得在房子里窜来窜去。她喜笑颜开地嚷着:“爸爸,我喜欢这里!”

我亲亲她的小脸:“嗯,喜欢就好。”

朵儿拉着我的手,指指点点地说:“爸爸,这个小一点的房间我住,行吗?”

我说:“当然行啦。”

朵儿“耶”的一声,一头扎到小房间的床上翻来滚去。

看着朵儿高兴的样子,我的心开始像在风浪中颠簸过后到达港湾的帆船一样安了下来。

这时我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打开一看,是樱发来的:

健言,住处能让你满意吗?

我思考了一下,回复她:

嗯,当然满意。可是,我觉得这不是分配给普通老师的房子。还有,那些生活用品也不应该是由学校统一配给的。

樱回复了:

健言,你一定要安心住着,否则我的安排就是弄巧成拙了。你说得对,那不是安排给普通老师住的。你在橄榄树不会是普通老师的,我需要你成为橄榄树的一根挺拔有力的枝干而不是一片叶子。不多说了,带朵儿出来吃饭吧,在行政楼下等我。

 

 

是在校门外不远处的一家不小不大的土菜馆里吃饭的,在二楼一个小包间。

樱照例要了白酒。她说:“健言,你也许想象不到,我偶尔会一个人来这个小包间吃饭,心情不错的时候会喝一点点白酒或红酒。本来,”樱边倒酒边说,“是要到市区的某个酒店给你接风的,让我们的副校长和几个主任一起来作陪。但是,我还是觉得就我们在一起更随意些。何况,我要让可爱的小朵儿更自在一些。朵儿,你说对不对?”

朵儿显然已经对这个校长阿姨产生了好感,她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脚说:“阿姨说得很对!”

我奇怪地问:“怎么不是喊校长阿姨了呢?”

朵儿有点害羞地说:“太复杂了。这样喊简单一些。”

樱得意地望着我笑。

樱举起杯子说:“来,你俩今天辛苦了,为你们的归来,干杯!”

我说:“我不是从这里离去的,何言归来啊?”

樱白了我一眼:“语文老师的毛病,咬文嚼字。”她看了朵儿一眼,放低声音说:“当初是你离我而去的,现在来了,也算是归来吧,尽管……”樱说着说着,脸有点红了。

我怕说下去会尴尬,就端起了杯子:“来,我们干杯。毕竟是回到老家省份了,感到熟悉和亲切。”

我和樱喝光了杯中的酒,朵儿也正儿八经地喝光了杯中的饮料。

樱给我和她自己倒上第二杯酒,站起来,说:“健言,这杯酒我敬你。”

我忙说:“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喝。”

樱坚持说:“一定得敬!谢谢你看在我们老同学的份上来工作,来帮我。以后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和要求直接对我说,能做到的,你要相信我会尽力;做不到的,你要谅解。我干了啊。”

我说:“工作上我会全力以赴的,我会做一个称职的、让你不会失望的语文老师。”

樱又对朵儿说:“朵儿,我们来干一杯好不好呀?”

朵儿说:“好。”

服务员端上了一盘酸辣土豆丝,朵儿一看,两眼放光。呵呵,这丫头就是喜欢这道菜。

我问樱:“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这中途的有没有班带?”

樱说:“哎呀,吃饭别谈工作。明天上午会和你谈的。你多吃点儿,要养胖一点。”

我说:“我感觉你的酒量好像比以前大了一些,是不是?”

樱笑着说:“呵呵,我都成酒鬼了。这些年应酬多了,加上以前喝白酒有点基础,所以酒量就越来越大了些。好在你是不反对女人喝酒的,所以以后看见我喝酒你可别介意啊。”

我说:“没事的,只要别喝多就行,喝多了很难受的。”

樱说:“嗯,我知道。”

吃完了饭,我们一起往学校走。樱看着走在我们前面的朵儿,说:“健言,让朵儿给我做女儿得了。”

我有点惊讶地望着她。她笑了,说:“我是说,做干女儿。我就像对亲女儿一样对她。”

我说:“她都喊你阿姨了,做阿姨还不满足呀?”

樱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觉得我贪心了吧?我只是说说,你别太当真。朵儿很惹人疼爱,你不反对我疼爱她吧?”

我点点头,说:“你疼爱她那是她的福气,我怎么会反对呢。只是……”

“只是什么呀?”

“……没什么,只是我看出她也很喜欢你的。”

其实我心里想到要说的是:如果你过于对我和朵儿另眼相待,会不太合适的,其他人看出来了会不好的。

 

 

102

 

朵儿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入班了。我把朵儿交给班主任,把朵儿的情况对班主任做了一些介绍,就来到樱的办公室。樱换了一套衣服,应该是橄榄树学校的教师服,我看见校园里有很多老师穿着的,显得很端庄。

小郭秘书给我和樱泡好了茶就退出了。樱离开她的大办公桌,和我坐在一侧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长形茶几。

樱把一盒拆开了的中华香烟移到我的手边,说:“你可以吸烟的,没事。”

我说:“办公室里不好吸烟吧?”

樱说:“虽然是无烟学校,但是在我的办公室里可以吸,有时来外人谈事,我不好不让人家吸烟。再说我也从不反对男人吸烟。”

我没有吸烟。因为在我看来,樱现在毕竟是我的领导,我得知道分寸。

樱把一叠资料递给我,说:“这是橄榄树学校的一些资料,很详细,你拿回去抽空看看,会对学校的创办、发展过程以及方方面面的特点有一个了解。”

“下面我把有些情况对你做一个简单的介绍。”樱说,橄榄树学校是在她的设想下,由她父亲出面协助,找了两个投资者,三方合作创办的,共同参与学校的管理,包括人事和后勤,樱任校长。创办一年之后,董事会撤出学校,只负责资金的融入和审核,管理方面全部交给樱负责。学校今后最大的建设项目是两个:体育馆和中学部带塑胶跑道的运动场。

学校自幼儿园到高中,分幼儿部、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每个部各有一名副校长、教务主任、副主任。学校另有后勤副校长和主任各一名。

我问樱:“你下面没有设副职吗?”

樱说:“本来是打算设一名常务副校长的,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该副校长做的事情,有的是我自己做,有的是让小郭去做。小郭并不仅仅是我的私人秘书,同时也是行政秘书,能干,几个学部的领导和老师也都还听她的。本来是准备培养她做我的副职的,但是,总感到她还是嫩了些,她自己也觉得还没有那个底气。按她目前的能力和水平,去小学以下的某个学部任副校长倒是可以。”

我说:“她是什么一个来历呢?”

樱说:“27岁,安师大文学硕士生毕业,很不错的一个女孩,事业型的。除了给我做秘书,另外主编校报。”

我哦了一声,问:“还没谈到我的工作呢。我服从你的安排。”

樱笑笑说:“本来我是需要你一来就做副校长的,帮我专抓全校的教育教学。”

我摇头:“不行不行。我只是个教书的,只可以从事我的专业,你可别赶鸭子上架,用人失误。”

樱说:“你看你急的,我还没说完呢。后来我改变了想法,你初来乍到,我那样安排可能不是很稳妥,要等你站稳了脚跟再说。换句话说,等你能完全服众了,树立了形象或威信了,再安排。所以,”樱擦擦眼镜,戴上,接着说,“你先接手高中一个重点班的语文课,任高中语文教研组长,同时兼任校教研室主任,我把所有的教研组都交给教研室负责。”

我沉思了片刻,说:“我能接受。”

“半年或一年之后,”樱说,“我会设立校长助理这个职位,你来做。当然,对你而言,这个职位是一个过渡。这之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你看可以吗?”

我说:“樱,你一定要考虑好了,你对我的了解,我是说对我工作方面的了解,除了觉得我是个还算优秀的语文教师之外,你还了解多少啊?我对我自己的认识是,我不是个擅长做行政管理工作的人,我也不具备那方面的能力啊。”

樱说:“我不赞同你的说法。我们当初几个人创办橄榄树时,我也是才从民办学校出来,我做过的最大的官是教研组长。但是,我在民办学校工作的那几年,耳濡目染,包括亲自参与和体验,很多运作方式以及过程我都知道,我相信这一点你不比那时的我差吧?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任何一项工作也好还是职位也好,不参与或不到其位,谁都不敢说自己就具备了那方面的能力。能力的有无或强弱,是要靠参与了才能逐渐具备和显示,靠结果才能最终检验的。你不下水,怎么能学会游泳?你不参加游泳竞赛,怎么能知道比别人强多少还是弱多少呢?”

我说:“如果我参与了,实践了,结果证明我不行,那岂不是给学校的工作造成了损害吗?你要知道有很多事情是无法重新再来的。”

樱说:“首先你要有自信,而你的自信,我相信不会是盲目的。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一个人,把他放到一个特定的环境里,他会改变的,他会不知不觉地按照这个特定的环境来改造自己,进而按照这个特定环境里的特定要求来塑造自己。你从一个初中毕业生能成长为一个能教高中的优秀语文教师,又能从一个小山村的伐木工成为一个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的作家,健言,这种巨大的变化或反差,你自己可能都没有去清醒地意识意识吧?你不觉得你几乎就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吗?!”

我定定地看着樱,半晌才想出一句:“樱,你是个天才的演说家和天生的教育家。”

樱把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再缓缓地放下,说:“我知道你答应我了。我们成交了。”她把手伸过来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握得很用力,但又柔若无骨。

这依然只是女人的手,我想。

 

 

103

 

当天晚上,樱临时召开了一个校长办公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各学部副校长、教务主任和各教研组组长。樱在会上宣布了对我的任命,我则做了一分多钟的工作表态。会议开了半个来小时,主要是樱通报体育馆和塑胶运动场的项目进展情况,迎接省教育厅联合检查组即将来校检查工作的准备情况,后勤副校长汇报学生餐厅和教师餐厅伙食的安全卫生情况。

散会之后,樱喊我留一下。她说:“我不要你有后顾之忧,朵儿妈妈的事情你是怎么考虑的呢?我是做她来学校的准备的。”

我笑笑说:“我和朵儿离开广州来你这里的事情都还没有对她说呢。”

樱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这样呢?怎么会不告诉她?”

我说:“不是不告诉她,而是暂时还没有说,是等我和朵儿安稳下来之后再说。”

樱沉吟了片刻,说:“嗯。有这么几种工作可以让她挑:小学生活部老师,校图书室管理员,后勤部食堂采购组组长。图书室管理员工作轻松一些,但是工资低一些。其他两个工作工资高一些,但是辛苦一些。你和她商量一下,随时来随时上岗,没问题。”

我说:“让你费心了,我会尽快和她商量的。”

樱说:“别说费心什么的,以后你不要总是和我这样客套好不好呀。你那几块的工作都不轻松,费心这样的话该是我对你说的啊。”

我笑笑。

我来到我的教研室办公室坐了会儿,理理头绪。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我坐了会儿,感到有些疲累,就想早点儿回住处休息。

离开行政楼时,遇到有人对我打招呼,喊许主任,心里感到有点怪怪的。怎么就成主任了呢。

回到房间,我找出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澡。是淋浴。我洗了很长时间。躺到床上时想给莲打电话,但是困意很快袭上来了,头一挨枕,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梦见了咣咣咣的火车声。

(未完待续)

 
【 文章作者:胡恩国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次数:2328 文章录入:ZKQ    责任编辑:ZK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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