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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行色(104—109)

六都中心学校·(2012/5/4 14:19:51)·文学沙龙

104

 

我想起小时候和炳一道去山上砍柴。进入山林之后,我看着满眼的檵木柴和栎树柴,对炳说:这一根是我的,那一根也是我的。炳生气了,说:我不砍了。然后转身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在树林里。我闷闷不乐,但还是砍了一捆柴驮回家了。

我想我是不是个比较贪心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有点意志力的人。我不知道我在樱的橄榄树会怎样的工作下去,也不知道能工作多久。在我的思想里,是不是也有那种“生活永远在别处”的潜意识?

想到这些,我有些害怕。

莲终于答应来合肥,她是在考虑了三天之后,在与父母反复商量之后,才答应来的。她坐金民的中巴到石埭县城,然后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客车来到省城。她下车之后东张西望,我走到她身边时她才发现。

我牵着她的有些粗糙的手,穿过停车场,来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学校。

进了房间,我打了热水给她洗脸。她洗了脸,梳理了头发,脸色显得红润了些。她打量着房间,说:“怪好的呐。”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看着她红润的健康的脸,摸着她的手——手掌上有几个老茧,说:“你在家里吃苦了。”

莲摸着我的胳膊说:“我愿意的。”

我亲她,她害羞地说:“会不会有人来?”

我说:“怎么会呢,门是关着的呢。”

莲说:“朵儿晚上可回来住?来这里住?”

我说:“她在学校宿舍有床位的,一般都在学校住,但是也可以回来住的。”

莲说:“那你晚上喊她回来住吧,我想她。”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就不想我啊?”

莲打了一下我的手背,就一下子钻到我怀里,把我紧紧地抱住。

课外活动时,我打了个电话到住处,莲接了。我说你出来吧,我们一起去接朵儿。莲犹豫着说她有点不敢出门,怕人。我笑着说你这么大人了还怕人啊。莲说你把朵儿带回来吧。我就只好一个人去小学部接朵儿。我把朵儿从教室里喊出来,说:“宝贝,跟爸爸回家,你猜谁来了?”

朵儿转动着眼睛,突然惊叫起来:“妈妈来啦?是妈妈来了,对吗?”

我拉起她的小手,说:“回家一看就知道喽。”

门是半开着的,朵儿还没进门就喊:“妈妈,妈妈!”

莲一连声地应着跑出来,朵儿就像个小皮球一样滚进了她妈妈怀里。

我看见莲的眼睛湿润了。

我对莲说:“我去买菜去,晚上我们自己烧菜做饭。”

莲说:“我们一起去买菜吧。”

我打趣说:“你不是怕人嘛。呵呵。”

我们一起走出校门,来到两百多米远的一个小菜市,买了好几样生菜。

回到家里,莲要烧菜,我说:“你今天坐车累了,和朵儿玩吧,晚饭我来做。”

莲就把她带来的旅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边拿边说:“这是我和妈打的小笋子和蕨,都是晒干的。这是舅娘要我带来的干苦菜。这是姨娘送的腌辣椒,姨娘家腌的辣椒特别好吃。这是支书送给爸的两包好烟,爸让我带给你抽。”最后拿出一瓶酒和两袋茶叶来,说:“这是我在县城买的酒,慰劳慰劳你的。这是我亲手做的茶叶。”

莲拿完东西,就和朵儿在客厅里玩。我在炒菜的时候突然想起家里还缺少一样东西:电视。又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请樱来吃饭呢?左思右想,还是作罢了。今天是我一家三口团聚,樱来了不一定合适。反正老家的这些干菜什么的一两次也吃不完,留一些下次请樱来。

饭菜都做好了,我在厨房喊:“朵,吃饭喽,来拿筷子。”

朵就来拿了筷子,在桌上一一摆好,口里念叨着:“这是我的,这是爸爸的,这是妈妈的。”

我们围着桌子坐下来。我和莲喝酒,朵儿喝饮料。

我问莲:“你在老家是不是每晚都要喝点酒哎?”

莲说:“哪里每晚都喝酒啊,有时陪爸喝几盅。不过,”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喝酒的次数是比你以前在家时多了些。”

我笑着说:“那酒量大概也练得可以了吧?超过我了吧?”

莲把头一点一点地说:“差不多了哎,哪天我两个来比一比。”

朵儿插嘴说:“妈妈肯定得第一。”

我端起小酒杯,说:“来,今天是我们一家子团聚的日子,一起碰一杯。”

朵儿照着我和她妈妈的样子站起来,捧着满满的一杯饮料,泼泼洒洒地,伸着小嘴唇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那样子把我和莲都惹笑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我提醒朵儿说:“你得吃饭了哦,一会儿要上晚自习了。”

朵儿扭着身子撒娇说:“我不想上晚自习。”

我说:“那怎么可以呢,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啊。”

莲也说:“肯定要去上的。”

朵儿提条件了:“那我晚上回来睡,行吗?”

莲望望我,我说:“行,今晚特许你回家睡。”

朵儿“耶”了一声,说:“明晚也回家睡。”

我笑了:“你还顺杆爬得寸进尺了啊?”

朵儿得意地朝她妈妈笑。

 

 

105

 

朵儿去教室上自习去了,我对莲说我把碗筷洗了要去办公室上会儿班,莲说:“那你上班去吧,家里我来收拾。”

出门之前,我把莲喊到卫生间,教她怎样使用淋浴。然后亲了亲她的脸,说:“我九点左右回来,朵儿可能一下自习就要回来的。你要是一个人闷的话,就到校园里转转。”

莲说:“这学校好大哎,我要是转着转着找不到家怎么办?”

我说:“没事的,我会在学校的大喇叭里喊你回家的。”

莲眨着眼睛说:“不……不会吧?”

我扑哧笑了。莲在我腰上掐着,说:“哎呀,你又逗我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摸摸她的头发说:“好了,我去了,你在家乖乖呆着啊。”

莲“嗯”了一声,就站在门边看着我走远了。

我先是来到高一年级办公室,准备备一会儿课。有几个老师在办公室,有的在备课,有的在谈着什么。见我进去了,都向我打招呼。我笑着回应,然后在我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拿出书本。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原先谈着什么事情的也没有谈了,都在看书或写备课笔记。这让我觉得比较异样。我和老师们的关系——怎么说呢?我既是他们的同事,又是他们的所谓领导,这种关系让我觉得比较别扭。

备了半个来小时的课,我想轻松一下气氛,就停下笔,说:“哎,我爱人今天来了。”

大家都抬起头来,说:“是吗?”

我点点头:“我在外面工作这么多年了,一直是带着女儿东跑西跑的,我爱人一直在老家。”

英语老师小张摇着马尾辫说:“主任,你爱人一定很漂亮。”

我说:“哪有你漂亮呢。”

小张害羞地笑着说:“呵呵。你女儿那么漂亮,你爱人一定也很漂亮的。哎,明天把你爱人带来让我们看看呗。”

物理老师老方说:“我来通知一下大家,明天主任夫人来的时候,我们在办公室门口排成两排,夹道欢迎!”

我忍不住笑了:“她不是来住几天就走的,会在学校上班,但不是当老师。可能在食堂或其他服务部门上班。”

这样和大家聊了一会儿,我收拾了一下手头的东西,说:“你们忙,我去教研室有点事。”

来到教研室,我开始继续做我的教研计划。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我一接,是樱打来的。

“健言,我傍晚在校园里看见朵儿,她说她妈妈来了,是吗?”

我说:“嗯,是半下午才到的。”

樱说:“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想了想,说:“等她安顿下来,上班了,我们请你来家里吃饭。莲从老家带来好多干野菜呢,城里很难吃到的。”

樱说:“好,但不要让我等得太久啊。”

我说:“不会的。我在做教研计划。”

樱说:“好的。计划要实用,要有可行性,虚的东西一律不要。”

我说:“放心,我会把计划做得像我老家的野菜那样实在。”

樱笑起来,说:“我就是喜欢你的朴实。”

我一时没有回应她。几秒钟之后,樱说:“你忙吧,别工作得太晚了。”就挂了电话。

回到住处时已是九点半了,朵儿已经在大房间的床上睡着了,莲穿着短袖衣和短裤躺在朵儿身边。

莲说:“怎么睡呀?朵平时回来是睡哪儿的?”

我说:“那个小房间是她的呢,平时都在那里睡。”

莲把我拉到床沿坐着,说:“那今晚怎么睡呀?这小东西非要赖在这里睡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莲拉起来,牵着她的手进了小房间。

 

 

106

 

考虑再三,我让莲选择了图书室管理员的工作。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是轻松一些,也体面一些。我不愿意她去学校食堂工作,也不想她去做生活教师,我知道民办学校的学生,在生活这一块管理难度大。很多孩子在家里娇生惯养,生活老师得在他们身上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莲毕竟学历低,对管理学生这一块根本谈不上有任何经验和能力。

莲来学校后的第三天就开始在图书室上班了,图书室的老员工孙大姐是个很和蔼的人,四十多岁,是樱的一个远房亲戚。莲和她在一起上班我很放心。莲很勤快,每天都是最先到图书室,打水拖地抹桌子整理书籍,有老师和学生来借书,她总是主动登记。没事的时候她就让孙大姐坐在图书室里,她去阅览室照应。

有一次我去图书室找一本教学资料,孙大姐对我说:“许主任哎,你家莲真是个好女人,又热心又勤快又会体贴人。”

莲做得很称职,我的心放下来了。

根据我的教研计划,年底之前的最后一项活动是举办全校教师“三好”大赛:一笔好字,一堂好课,一个好活动。每个学部评出前三名予以奖励。按照我的想法,只要是一线教师,包括担任中层领导职务的,只要兼了课,都要参加。但是由于是教研室主持这项活动,我就不参加了。

樱不同意,说:“你和几位带课的教务主任一样参加,你参加才更有说服力,最好能拿一等奖才好。”

我说:“我不参加是为了避嫌啊。”

樱说:“避什么嫌呀?就算是我这个校长参加,也都是和大家一样公平评比呀。这样,你把我也算一个,我至少可以参加其中的两项,‘一个好活动’我不一定有时间设计和实施。”

我笑着说:“那要是你万一字写得没有老师好,课也上得没有老师好,岂不……”

“没面子是吧?”樱瞪着我,“你这样一说,我还非参加不可了。哎,我们参加只有好处哎,对老师们是一个激励,对我也是一个挑战呀,我好几年没有上过讲台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嘛。”

其实我觉得校长也参与教学活动这是完全可以的,正如樱说的那样,只有好处。我是担心会占用樱的时间和精力。还有,如果樱参加,其他几个学部的副校长呢?是不是也不得不参加?

面对这个问题,樱是这样说的:“我和四个副校长都参加,但是我们不参与评奖,怎么样?评委们可以给我们打分或评等级,但是就算是排上了名次,我们不拿奖,名额空出,顺延给老师,你看行吗?”

我说:“那就这样确定吧。只是,学部副校长那儿……你是不是提前打个招呼?”

樱说:“学校的一切工作最终都是为了教学,你教研室完全可以规定领导参加。当然,我先给他们几个招呼一下是可以的,表示学校对教研室工作的支持。”

我回到办公室,制定了活动的通知。按照樱的要求,这个通知以学校文件的名义下发。

过了几天,我听到了来自幼儿部和高中部的一些闲言碎语,意思是说幼儿部小班的老师不一定适合参加,比如他们授课一般也不用在黑板上板书,参加“一笔好字”比赛没有多大意义。高中部的某领导说管理工作就够忙的了,哪有时间参加啊。

可能是小郭秘书把这些信息反馈给校长了,樱在每周一晚上的中、高层领导行政例会上严厉地提出了批评。我是第一次看见樱那么严厉的表现。

樱说:“这不是奇谈怪论吗?只要是中国人,就得写出像样的汉字,何况我们还是老师。幼儿部小班老师又怎么了?难道字写得像乱稻草就是正常的、可以的、问心无愧的?!领导工作是忙,我理解,但这不可以成为不参加竞赛的理由。再怎么忙,你饭还是要吃的吧?觉还是要睡的吧?出差的时候顺便逛逛附近的大街还是有那个时间的吧?我看是这样,在座的哪位领导你如果确实是忙得连轴转,现在就可以向我请个假,不参赛。有吗?”

会场一片静默。

樱缓了一下语气:“在座的各学部副校长和教学主任,都是从教学一线提拔上来的,有的是在公办学校提拔的,有的是到橄榄树之后,从普通教师、教研组长或教学主任位置上提拔的,都是本学科本专业的教学骨干出身。参加‘三好’竞赛,一来给老师们起一个榜样作用,二来对自己也是一个促进,有什么可担心顾虑的呢?就算是比不上普通老师,也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情。拿过冠军的教练,当了教练之后不一定超过运动员,这也是正常的。老师们会理解的,不会因为我们领导参赛没有拿到名次就看不起我们。而学校也不会把领导参赛的结果纳入年终工作考核,这一点请大家放心好了。”

幼儿部的周副校长站起来说:“我先做个检讨,我没能把宣传发动工作做到位,使得我们有极少数老师对竞赛认识不到位。散会后我马上召开教师会,让大家树立正确的认识,积极参赛,而且要赛出好成绩!”

高中部的郑副校长站起来,清清嗓子,对大家笑了笑,说:“非常不好意思,我也该做个检讨。这段时间一直忙高中会考的事情,头绪多,一忙,情绪就不够稳定,所以发了几句牢骚。这牢骚很不该发的,会影响老师们工作的积极性。作为副校长,我要时刻提醒自己,在方方面面都要给老师和员工做表率。”他望了望我,接着说:“许主任既是我们高中部的语文老师,又是我们教研室的领导,平时一言一行都很得体,工作也非常认真负责,大家都是知道的。他为这次竞赛的事情费了很多心,而我却没有认真的配合好,实在是不应该,我得向许主任道个歉。”

我有点惶惑起来,正要开口,樱摇手向我示意了一下,说:“刚才两位副校长说得都很好,我接受你们的说法。希望大家一定要把这样一句话永远放在心里:我们的一切工作最终都是为了教育教学。教育教学出不了成效,一切工作都是白做,橄榄树就得很快完蛋。就这么简单。一个公办学校再怎么烂都有政府支撑着,倒不掉;我们学校不一样啊,要倒掉很容易,也许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啊。”

散会之后,大家各自散去。我走在最后面,快出校长室大门的时候,我听见小郭秘书惊讶地叫了一声:“校长您怎么了?”

我回头一看,看见樱靠在皮椅上,头仰着,双手按在太阳穴上。

我赶快走到樱的身边,发现她脸色变得很苍白,没有血色。小郭慌得连声喊:“校长,校长……”

我也紧张起来,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樱闭着眼,轻微地摇摇头,说:“没事,歇一会儿会好的。”

我说:“喊校医来看看。郭秘书,你快给医务室打电话!”

樱摇着手:“不用的,歇一会就好,不要惊动校医,不好。”

我和小郭只好守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樱的脸色渐渐地复原,眼睛也睁开了。她看看我和小郭,无力地笑了一下,说:“抱歉,吓到你们了。我好饿。我晚上没吃饭。”

我说:“现在都八点半了,你怎么还没吃晚饭呢?”

樱说:“今天上午开始感觉就不太舒服,所以晚上不想吃。小郭,麻烦你帮我煮点面条好吗?”

小郭应了一声,就走到樱身后的那扇门边,开了门进去了。

 

 

107

 

后来我才从小郭口里知道,樱这些年的体质并不是很好。除了工作的忙累,还有一个直接原因,那就是当年孩子的夭折,对樱的打击太大;然后是离婚的事情,让她的身体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小郭说:“我知道您和校长是老同学,彼此信任,所以告诉您也无妨。校长生活方面不开心,我来橄榄树四年来,好几次看见校长一个人流泪,还有几次喝酒喝醉了。她是个要强的人,我劝过她好几次,但是解决不了问题。”

我的心变得沉重起来。

 

 

“三好”竞赛如期进行。由于各学部加大了工作力度,竞赛开展得很顺利。樱最终没能参赛,因为和两位合作人以及建筑商谈塑胶运动场和体育馆的事情使得她无法分身分心。副校长们和教务主任们都参赛了。我上参赛课的那天,莲缠着要去教室听我的课。听完之后,莲接连在我胳膊上掐了好几下,说:“唉,唉,我读书时要是遇上你这么好的语文老师就好了!”

我说:“现在这么好的老师成了你的老公,还不好啊?”

莲用头挨挨我的肩膀,说:“好哦好哦,好得不得了哦。”

我上的竞赛课是海子的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在学生座位间的过道上边踱步,边吟诵全诗。然后设置了三个问题展开教学:你幸福吗?什么是幸福?怎样才能获得幸福?紧密围绕课文本身,让学生来探讨这三个问题,而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与课文里所认为的幸福相对照。最后适当拓展延伸。在我的教学生涯里,这节课算不上创新,但是,我的追问艺术受到了老师们的一致赞赏。在一个问题的答案中发现新的问题,继续追问,这样不断地向学生发问,把学生的思考逐步引向深入。

后来,初中部的语文教研组长要求我专门就追问艺术,给他们组的语文老师讲一次课。我想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所在,就认真做了些准备,给全校的语文老师做了个小型讲座。樱也去听了,讲座之后,她说:“你上次的竞赛课我没能去听,是一个遗憾。”

我说:“我的课对你也好对我们学校的任何一个老师也好,是随时公开的。你有空可以随时去听。”

樱说:“我欣赏你的这份自信。健言,你知道你的这份自信用一个成语来表达的话,是什么成语吗?”

我说:“愿闻其详。”

樱说:“叫‘有恃无恐’。”

我笑了。

“恃,凭借、依靠也。真正的能力、水平才是一个人所能依靠的东西,有了这个依靠,就可以做到无恐,不惧怕。你觉得有道理吗?”

我点头赞同。

通过这次的竞赛,我发现小学部和初中部有几个老师的课上得非常好,我觉得比我的课要好。我在竞赛活动的总结会上特地做出了我个人的分析和评价,并且鼓励他们就那节课写出论文,由我统一推荐给教育杂志。我自己也写出了一篇题为《语文课堂上的追问艺术》的文章,连同几个老师的文章一起寄给了省教委主管的《教育月刊》。

三天之后,我接到了编辑部的电话,约我去面谈。我预感到有好消息,就告诉樱我要出门。按照学校对领导层的规定,出门必须要对校长说明去向。樱叮嘱我:“如果是好消息,你一定要把握住!”我说:“那是自然的事。”樱又补了一句:“让小郭用我的车送你去。如果牵涉到费用,就随时打电话给我。”

樱对这方面的某些操作看来是洞悉的,因为有一些教育杂志发论文是有偿的。

小郭开车把我送到了《教育月刊》编辑部。我说不知道需要谈多长时间,如果我半个小时还没出来,就把车开回学校,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进了编辑部办公室之后,我才认识了早就彼此知道的两个人,一个是胡编辑,我以前在老家的公办学校工作时,在这份杂志发表的好几篇论文,就是由胡编辑初审的。另一个就是编辑部的章主任,稿子都是由他最后签发。

彼此客套了几句之后就进入主题了。

章主任说:“你投来的几篇教学论文我看了,很好。四篇里面有三篇可以用,包括你的那篇。约你来是想告诉一下我们的想法:三篇文章在下期一起发,然后配一篇五百来字的、关于你们橄榄树学校教学研究方面的介绍性文字,这文字由你来写。你看怎么样?”

我有点儿兴奋,说:“当然好了,真要感谢您对我们学校的关心!可是……一次发这么多文章,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章主任有点奇怪地望着我,说:“什么附加条件?你以前在我们杂志发论文有附加条件吗?”

我说:“没有没有。”

“就是啊,我们除了寄你两本当期杂志,还付稿费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当然了,我们还是有个建议的。”章主任说,“只是个建议:我们杂志的封三和封底是彩页,这你知道。封三是报道教育教学方面的图片和少量文字,是要适当收费的。封底是广告,按规格全额收费。你们学校如果愿意,就在发你们论文的那一期,同时配发一次广告,或者是在封三发你们几幅图片。不过你放心,就算是不搞封三和封底,那几篇论文我们照发,不受丝毫影响。”

我说:“您把封三和封底的收费标准给我一份,我拿回去给校长看,然后会尽快给您电话。”

握手道别之后,我拿着收费标准表,用小跑一样的速度回到车上。小郭发动了车子,边开边说:“许主任,看你喜笑颜开的样子,准是事情办得很好,对吗?”

我毫不掩饰地说:“那是!办了一件对学校很有意义的事情!”

小郭说:“校长就是需要像您这样用心办事、同时有办事能力的人!”

 

 

108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樱听完我的汇报,看了收费标准之后,望着我。

我把在回来的路上就考虑好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建议要么只发论文和教研方面的介绍,要么同时在封三配发图片。封底的广告,一来费用要超出很多,几乎是封三的四倍;二来毕竟是广告,虽然占用的版面比封三要大,但是广告的信誉度比不上封三带新闻报道性质的图片。”

樱很干脆地说:“好,按你的想法做,论文和封三的图片一起上。不过对于编辑部的好意,我们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投桃报李,做一次封底广告。”

我要出门的时候,樱又说:“健言,你告诉编辑部,那一期杂志请他们加印一千份,我有用处。”

有我们论文和校园照片的杂志出来之后,在校内引起了一些反响。加印的一千份杂志,樱自己留下了一百份,除了她外出交流、开会随时带上几本送给她认为有必要给的单位和个人外,其他的都有针对性地给了到她办公室谈事情的人,包括和学校有经济方面和教育方面来往的人。而其余那九百份,除了存档的十来份,全部交给了招生部,作为招生资料的一个补充,有对象有目标地散发给了可能成为橄榄树家长的人。

莲也很高兴,放月假的第一天下午,她主动提出请樱来家里吃饭。我说:“好啊,三个酒鬼一台戏呢。”

莲有点小心翼翼地问我:“她后来……没有对你表示什么意思了吧?”

我说:“怎么会呢。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朵儿都这么大了,还能有什么意思呀。”

“那可不一定呢,”莲说,“听孙大姐说,她离婚后一直没有结婚。还有,朵儿说校长阿姨很喜欢她。我是怕……”

我望着莲,说:“你怎么了?”

莲被我望得住了口。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好了,我不说了。我就说说玩的,你莫要生气啊。”

我忽然有点不耐烦了:“这话也说着玩玩有什么意思啊?你都是听这个说听那个说,你自己就……就……”

莲有些惊讶和害怕地看着我,讷讷地说:“我……我说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说过话……”

我叹了口气:“那还请不请她来吃饭了?要么不请算了,以后再说吧。”

莲一把掐住了我的胳膊,声音高了起来:“打你!谁说不请了嘛?我就说了那么几句,都认错了,你还不原谅人家?你要这样的话我回老家去算了!”

我软了下来,开始哄她:“好了好了,都不说了好不好?我买菜去,你在家里收拾一下。”

莲说:“还是我带朵儿去买菜吧,你先打个电话给她,看她有没有空。”

我想对啊,万一樱要是没空呢?于是我掏出手机给樱打电话。樱送给我这部手机的事我没有对莲说,只是说我自己买的,免得节外生枝。

“忙吗?晚上有没有空呢?莲让我喊你今晚来我们这吃饭呢。”

“哦,今晚没事,要么我请你们一家吃饭吧,莲来了之后我还没请她吃过饭呐。”

我扭头对莲说:“樱说要请你和我们一家吃饭。”

莲摇摇手,轻声说:“我们请她来。”

“你来我们家吧,老家的野菜还有很多呢,请你来品尝野菜大餐。”

“呵呵,那好。我手头有点事,五点过来行吧?”

“行。”

莲对着小房间喊:“朵,跟妈妈买菜去好不好?”

朵儿应了一声,拿着杨红樱的那本《淘气包马小跳》出了房门。莲拿下朵儿手中的书,说:“出门莫要看书了。”

我拿出一百元钱给莲,莲说:“做啥?”

“买菜呀。”

“我身上有呐。”

我把钱塞到莲手里,说:“家里的开支归我,拿着吧。”想到刚才对她说话有点冲,又摸摸她的头发。

莲和朵儿出门之后,我开始收拾。我四处看看,发现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莲每天都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的,看着很舒服。

于是我就把干竹笋干苦菜干蕨拿出来,分别放进菜盆和大碗里,倒进开水泡着,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边看杂志边等莲把菜买回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门敲响了。我开了门,是樱。

“不是说要到五点吗?”我问。

樱边进门边说:“提前弄完了,就早点过来和你们聊聊。咦,她们呢?”

我说:“买菜去了。”

“家里不是有野菜吗?我可是冲着你老家的野菜来的哦。”樱走到沙发边,把外套脱下来放到扶手上。

我笑了:“总不能只吃野菜吧?”

樱笑着说:“那倒也是。”她环顾了一下,“嗯,挺整洁的,都是莲的功劳吧?”

我说是,然后给她泡茶:“这是我老家的绿色饮品,真正的无污染绿茶,而且是莲和我父母手工做出来的。”

莲看着杯中绿莹莹的茶叶,感叹说:“想想还是乡下好,尤其是山村好,青山绿水,空气新鲜。哎,我们老了或是什么时候不想工作了,就一起到你老家生活,怎么样?”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樱看着我有点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掠起一抹红晕,解嘲说:“咳咳,我去掺和什么呀,真是。”

我不想让樱难堪,就说:“你当然可以去的,我带你去体验山村的生活,采茶呀,打竹笋掐野菜呀。还可以在小河里捉鱼呢。”

樱含笑的眼光透过眼镜望着我,说:“真的吗?”

“当然了。”说这话的时候,我竟觉得有点心虚。我避开樱的眼光,说:“你喝茶吧,尝尝看。”

樱端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回味了一下,说:“嗯,真香,香得很朴实,就像……一样。”

我看了她一下,她笑着说:“看我干嘛?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呀?”

我轻声地笑了一下:“知道。”我当然知道,她往往要用到“朴实”这个词的时候,就会把我拉进去。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只好在离樱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来。樱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衬着她白皙的脸和颈项。头发向后挽起,用一根紫色的宽丝带在脑后束着,额头圆润光洁,显得优雅而有一种尊贵之气。

和十几年前大学校园里那个扎马尾辫的少女相比,眼前的樱成熟而端庄。可是,我能隐隐地看出她内心深处有一束小小火苗在跃动闪烁着。

我们就这样一时无语地坐着,空气似乎有点凝固了。

正在我们都感到有点尴尬的时候,莲和朵儿回来了。

 

 

109

 

樱站起身来,向莲伸出手去。莲有点慌乱地说:“哎呀,我买菜还没洗手呢,就……就不握了吧?”

樱依然握住了莲的手,说:“你的手上有茶香,也让我沾沾大自然的香气。”

我心里暗自佩服樱的应变,应变得那么自然。

莲开始系小围裙,我说:“我来吧。”莲推了我一下,说:“你们说说话,我来做。”

我只好又坐下来。我开始感到樱的提前到来是个失误。我不算是个能活跃场面的人,樱虽然在这方面比我强,但是在今天这个特定的小场合,我看出她也比较的拘束起来。是不是……是不是我们的内心,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放下的东西?

幸好樱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她说:“健言,把你发表的作品拿一点给我看看吧。”

我去大房间找出几本有我的作品的杂志拿来给樱,说:“就这么几份,其他的都放在老家。”

樱翻起杂志来,看着看着,她赞叹说:“这首诗写得好,我喜欢。”

我侧过头去,看见她说喜欢的是我的一首题为《暮色》的短诗:

黄昏的巨大翅膀

在落日之后  夜色之前

在我的睫毛上方

渐渐压迫我的眼帘

 

河流之上  稀疏的冬季枝条

顾影自怜

远在远处的灯火

比星星更加寒冷

“有点西方印象派绘画的感觉,不像是你的风格。”樱说。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写乡村题材的?”

樱说:“应该是,但是也不全是,一个人的风格也是可以改变的。健言,你看这样的诗歌哪里像是一个从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农民写出来的呀。所以我说,你的身上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呢。”

我说:“行了,你别总夸我了,我这人经不起夸的。”

樱微皱着眉,问我:“让我来感觉一下:你这首诗应该是写旅途中的见闻和感觉的,而且……是一种落寞和淡淡忧伤的感觉。是坐在一晃而过的车上产生的感觉。”

我惊讶了,樱说出的话简直就是复原了我当时的瞬间生活的画面!那首诗就是一年前我从老家返回杭州的火车上,看着车外匆匆而过的情景,临时记在手机信息里的。

樱有点得意地笑了。

厨房里传来莲忙活的声音,朵儿依然在她的小房间里看杨红樱的书。

过了一会儿,莲在厨房里说:“言,吃饭了。”

我和莲把菜一盘盘地端上来,朵儿忙着抽筷子。樱把头伸向桌子上的几盘野菜,像小狗一样耸着鼻子闻,边闻边说:“哎呀,真香!”

我拿出莲带来的那瓶酒,说:“这是莲从老家买来的酒,我们来喝喝看怎么样。”

四方桌,我们各霸一方。倒上酒之后,我说:“来,难得我们几个今天一聚,干杯!”

樱夹了一口苦菜,放在嘴里使劲地嚼着。莲说:“可好吃?有点苦味哎。”

樱点着头说:“好吃!有点苦味才叫苦菜,我就是喜欢山野味道的菜!就像……就像健言的论文一样很实在,不花哨,呵呵”

莲端起酒杯来,说:“校长,我敬你。”

樱说:“哎呀,你可别这么喊我,太生分了。我记得那年你去接健言,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我说过,按年龄我该喊你莲姐的。健言你还记得吗?”

我说:“好像是。”

樱瞪了我一眼:“什么好像是?就是。”

莲说:“现在毕竟不是那时候了呐,谢谢你对我们一家的关心,所以这杯酒我要敬你的!”

樱说:“不说敬,我们一起喝。”

两个女人同时仰起脖子,把酒喝了下去。

樱夹起一筷子干蕨菜,像打量怪物似的问:“这是什么野菜呢?”

莲说:“是蕨,你吃吃看可好吃。”

樱嚼着蕨,说:“嗯嗯,好吃,有嚼劲。怎么你们老家山上都长好吃的东西啊。”

莲笑滋滋地说:“老家山上的野菜还多着呢,马兰啊水芹菜啊扎根啊香椿啊,对了,还有石鸡呢。言你还记得那年挖茶地的时候你捉石鸡吗?”

我说:“记得记得,我剥石鸡皮的时候你还说残忍呢,后来吃得比谁都香!”

莲咯咯地笑起来。

我看樱津津有味地吃着蕨,就想起我发过的一首写蕨的诗来。我就说:“来,我们一起再干一杯,我就背一首我写的关于蕨的诗,助助酒兴。”

樱高兴地说:“好,看来大诗人的雅兴上来了!”

朵儿只顾自己专心地吃菜,吃几口菜就喝一口饮料,人小鬼大有滋有味的样子。

我们干了杯中酒,我就背起那首诗来:

打开这乡野的厚土

让蕨长出苔来

让苔开出花来

眺望五月的好时光

 

这青青的蕨  野生的蕨

这发达的根须  深藏不露

一如我天性含蓄的乡亲

对生存的苦难  缄默不语

这苗条的苔  这柔韧的腰身

这二八年纪的小小佳人

翘首打探春天的消息

 

掐蕨的人  我的乡下姐妹

那些能裸着胳膊

在芭茅地里穿行的女伢

手持蕨苔  把山歌种进黑土

——让蕨长出苔来

让蕨花开成嫩嫩的掌形

攥住流风

攥住五月的好时光

我背完了,樱鼓起掌来,朵儿也鼓起掌来。莲不习惯鼓掌,就眯眯地望着我笑。

樱说:“健言,你的诗歌你是不是都能这样熟练的背得出来?”

我想了想,说:“发表过的绝大部分能背,还有少量的记不全了。”

“这首诗在哪儿发的?”

“四川的《星星诗刊》。”

樱用筷子敲着桌沿,说:“很了不起啊,《星星诗刊》可是海内外都很有名的诗歌杂志,我在大学里写过几首诗,压根儿不敢往这个杂志投寄。”

樱又转向朵儿,说:“朵儿,你爸爸厉害吧?”

朵儿想了想,说:“还好,也不算太厉害。”

樱问:“为什么呢?”

朵儿说:“马小跳最厉害。”

我们几个都愣了。我反应过来了,说:“朵,说错了吧?不是马小跳吧?”

朵儿也反应过来了,连忙纠正:“不是不是,是杨红樱最厉害。马小跳是杨红樱写的。”

樱笑着说:“杨红樱当然厉害了,可是她只写小说,你爸爸可是诗歌散文小说都能写的呀,所以还是你爸爸厉害,对不对?”

“可是……可是……”朵儿可是了几下,就没下文了。

我们都笑起来。朵儿说:“我不说啦,我吃啦。”

莲端起杯子对我说:“敬你一杯。”

我说:“敬我做啥?”

莲说:“这些年你带着朵,辛苦了。”

我心里一暖,端起杯子说:“你在老家既做农活又照顾老人,比我辛苦多了,应该我敬你呐。”

莲的眼角湿润了,说:“那都是我应份的事情哦。”

樱插话了:“现在好了,你们一家子在一起了,彼此都可以放心了。”

两个女人喝了酒之后,脸色都渐渐的红润起来,只有我喝酒不上脸。我说:“今天放假,我们多喝几杯。”

这时樱的手机响了,她打开翻盖看了看,没接,又合上了。我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事情?”

樱说:“没事,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来,我们喝酒。”

(未完待续)

 

 
【 文章作者:胡恩国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次数:2404 文章录入:ZKQ    责任编辑:ZK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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